暮秋的風卷著枯葉,掠過鎮國公府的萬畝良田,卻吹不散田莊管事臉上的愁雲。
正院的花廳裏,鎮國公裴淵看著手裏的賬冊,臉色鐵青如墨。賬冊上的數字觸目驚心——名下五處田莊,連續三年虧損,佃戶逃的逃、懶的懶,良田撂荒了大半,今年的收成更是連往年的三成不到。
“廢物!都是廢物!”裴淵猛地將賬冊摔在桌上,震得茶盞叮當作響,“換了三個管事,田莊不僅沒起色,反而虧得更厲害!你們倒是說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底下站著的管事們個個垂首斂眉,大氣不敢喘。裴景軒站在一旁,眉頭緊鎖,臉色難看。他試過派人去整頓,試過加派監工,甚至試過減免佃租,可田莊的情況依舊沒有好轉,反而鬧得佃戶怨聲載道。
“父親,兒子無能。”裴景軒躬身請罪,語氣裏滿是挫敗,“田莊的事,兒子實在是束手無策。”
他是武將出身,行軍打仗不在話下,可對於這些家長裏短的農事,卻是一竅不通。
裴淵歎了口氣,疲憊地揮了揮手:“罷了,你本就不是管這些的料。”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坐在一旁的蘇念初身上。自從蘇念初代管後院以來,府裏的賬目清清楚楚,下人各司其職,連帶著以前烏煙瘴氣的氛圍都煥然一新。裴淵的心裏,早就對這個兒媳刮目相看。
“念初。”裴淵的語氣緩和了幾分,“田莊的事,你怎麽看?”
蘇念初放下手裏的茶盞,站起身,語氣從容:“父親,兒媳以為,田莊虧損的根源,不在於管事無能,而在於製度僵化。佃戶們種得多,拿得少,辛苦一年,連溫飽都成問題,自然沒有積極性。”
“哦?”裴淵的眼睛亮了亮,“那你有什麽辦法?”
“兒媳想親自去田莊看看,實地考察之後,才能對症下藥。”蘇念初的目光堅定,“若是父親信得過兒媳,兒媳願意接手整頓田莊。”
裴淵看著她,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子:“好!就這麽辦!從今日起,五處田莊,全權交給你打理!府裏的人手,你隨便調遣!若是有人敢不服,直接來告訴我!”
裴景軒猛地抬起頭,看著蘇念初,眼神裏滿是驚訝。他沒想到,父親竟然會把這麽重要的事交給她。
蘇念初躬身行禮:“兒媳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父親所托。”
她的話音剛落,青禾就興奮地差點跳起來。自家小姐又要大展身手了!
裴景軒看著蘇念初挺拔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想起自己在田莊事務上的束手無策,再看看蘇念初的從容不迫,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她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三日後,蘇念初帶著青禾,還有沈衡推薦的管事陳忠,坐上了前往田莊的馬車。
馬車一路顛簸,行了半日,終於抵達了位於京郊的東莊。剛下車,蘇念初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大片的良田荒蕪著,長滿了野草,隻有零星的幾畝地裏,種著稀稀拉拉的莊稼,蔫頭耷腦的,毫無生氣。佃戶們的茅草屋破舊不堪,孩子們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在田埂上追逐打鬧,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
陳忠歎了口氣,指著那些荒地:“少夫人,您看。這些地,原本都是上好的良田。可佃戶們覺得種了也白種,索性就撂荒了。”
蘇念初點了點頭,走到一塊田埂邊,蹲下身,撚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聞了聞。泥土濕潤肥沃,確實是種莊稼的好料子。
“走,去佃戶家裏看看。”蘇念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她來到一戶佃戶家,戶主是個叫王老漢的老農,看到蘇念初一行人,連忙端出粗茶淡飯招待。蘇念初看著桌上的野菜窩頭,心裏微微發酸。
“王大爺,今年的收成怎麽樣?”蘇念初問道。
王老漢歎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裏滿是無奈:“少夫人,不瞞您說,今年的收成,連交租子都不夠。我們辛辛苦苦種一年地,最後落得個顆粒無收,哪還有心思種地啊!”
“租子很高嗎?”
“高!太高了!”王老漢激動地拍著大腿,“以前柳姨娘管事的時候,租子就定得高,還經常剋扣我們的收成。後來換了管事,租子沒降,反而多了不少苛捐雜稅。我們實在是撐不下去了!”
蘇念初的心裏,有了數。
她又走訪了幾戶佃戶,情況大同小異。都是因為租子太高,苛捐雜稅太多,導致佃戶們沒有積極性。
回到田莊的管事房,蘇念初連夜擬定了整頓方案。
第二日一早,她召集了所有佃戶,站在曬穀場上,高聲宣佈:“從今日起,田莊實行分田到戶,按產分紅!佃戶們自己承包田地,自己耕種,收獲的糧食,三成上交府裏,七成歸自己!而且,府裏不再收取任何苛捐雜稅!”
這話一出,曬穀場上瞬間炸開了鍋。
“什麽?三成上交?七成歸自己?”
“這是真的嗎?少夫人,您不是在騙我們吧?”
“若是真的,那我們可就有盼頭了!”
佃戶們個個激動得熱淚盈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蘇念初看著他們,語氣堅定:“我蘇念初說話算話!白紙黑字,立字為據!若是有人不信,可以現在就和我簽契約!”
陳忠立刻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契約,分發給佃戶們。
佃戶們爭先恐後地簽字畫押,臉上的笑容,像秋日裏的陽光一樣燦爛。
新政推行不過五日,東莊就出了亂子。
幾個膀大腰圓的佃戶,在村口破口大罵,說蘇念初的分田政策是“騙人的把戲”,還揚言要砸了管事房。為首的漢子正是柳婉兒餘孽收買的地痞王三,他梗著脖子喊:“什麽三成租子?我看就是蘇夫人想剋扣我們的糧食!大家跟我一起鬧,把她趕出東莊!”
這話引得不少不明真相的佃戶圍攏過來,議論紛紛。
蘇念初得到訊息時,正在翻看母親的管家手記。她合上手記,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帶著青禾和陳忠,緩步走到村口。
“王三,你說我剋扣糧食?”蘇念初的聲音清亮,壓過了喧鬧聲,“那你倒是說說,你家三畝地,按舊例要交多少租?按新政又要交多少?”
王三被問得一愣,支支吾吾道:“舊例……舊例交五成,新政交三成,可誰知道你會不會偷偷加租?”
“偷偷加租?”蘇念初冷笑一聲,示意陳忠拿出兩樣東西——一樣是從王三家搜出的劣種種子,一樣是他和柳婉兒餘孽的通訊。
“大家看清楚!”蘇念初舉起劣種種子,“這是王三偷偷散播在田裏的劣種,就是想讓莊稼減產,汙衊我的新政害人!還有這封信,是他和柳婉兒餘孽的往來證據,上麵寫得清清楚楚,隻要他鬧起來,就給他五十兩銀子!”
證據確鑿,王三的臉瞬間慘白如紙,癱在地上說不出話。
蘇念初看著圍攏的佃戶,聲音堅定:“我的新政,白紙黑字,立字為據!誰要是真心種地,我定不會虧待;誰要是敢勾結外人,破壞田莊,就休怪我心狠!”
說罷,她示意侍衛將王三拖下去,杖責二十,逐出東莊。
剩下的佃戶們看得心驚膽戰,紛紛躬身道:“少夫人英明!我們一定好好種地!”
蘇念初看著眾人,緩緩道:“隻要大家安分守己,日子隻會越過越好。”
就在蘇念初和佃戶們商議細節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了田埂邊的一片莊稼上。那片莊稼長得格外矮小,葉片發黃,籽粒幹癟,和周圍的莊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蘇念初的眉頭微微蹙起。她走上前,摘下一顆籽粒,放在手心仔細端詳。籽粒幹癟發黑,毫無光澤,一看就不是好種子。她撿起那顆幹癟發黑的籽粒,放在手心仔細端詳。籽粒的外殼上,刻著一個小小的“西域商號”標記,很是隱蔽。
她皺了皺眉,將籽粒收好,心裏隱隱覺得不對勁。這個標記,似乎在哪裏見過。
她又看了看周圍的田地,發現這樣的劣種,竟然還有不少。
蘇念初的心裏,湧起一股寒意。這絕不是巧合。
她不動聲色地將籽粒收好,悄悄遞給陳忠:“把這個收好,交給沈先生。讓他查一查,這種子的來曆。”
陳忠的臉色一變,立刻明白了蘇念初的意思。他小心翼翼地將籽粒藏好,點了點頭。
蘇念初看著那片劣種莊稼,眼底閃過一絲冷光。看來,有人不想讓她整頓好田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