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劉詡沉默,張仲上前一步,雙目通紅,重重一抱拳,聲音震得人耳膜發顫:
“大王!陛下早已不念父子之情、君臣之義,他要的不是你的命,是整個蜀地百姓的命!”
“您若一死,十六萬王師踏境而來,咱們這些年辛辛苦苦攢下的田地、學堂、工坊、安穩日子,瞬間就要化為荒土!”
“您不能想不開啊,您死了,誰來護這滿城父老?”
徐申緊跟著上前,衣袍獵獵,單膝跪地,代表軍方請戰:“末將率蜀地全軍將士,請大王下令!”
“我等甲兵已備,糧草已足,關隘已固,願為大王死戰,為蜀地死戰,為天下蒼生死戰!”
“陛下不仁,苛政猛於虎,蜀地之外滿目瘡痍;今若大王自裁棄蜀,蜀地再無生路!”
“請大王,舉義旗,抗暴政!”
話音剛落,江公、墨岩帶著百家學堂一眾先生與學子齊齊排開,人人麵色悲憤,躬身齊聲道:
“大王!古之聖王,以民為本。”
“陛下窮兵黷武,濫發苛政,天下苦漢久矣!”
“蜀地乃是天下最後一片樂土,你若退讓,便是將這最後一點光明掐滅。”
“我等讀書人,不求苟活,隻求正道,請大王高舉義旗,反抗獨夫,護我蜀地百姓!”
百姓早已按捺不住,一個個雙眼泛紅,吼聲一浪高過一浪:“死戰保蜀!反抗暴君!”
“絕不做暴君的子民,絕不當長安的魚肉!”
人群裡,不少身強力壯的女子也往前擠,個個紅著眼,聲音又脆又狠:“大王!俺們女子也能拿刀、運糧、守城門!”
“男人上前線,俺們守後方!”
“絕不讓蜀地落到那暴君和那些貪官汙吏手裡!俺們也能戰!”
陳阿嬌扶著劉詡的胳膊,淚如雨下,一字一句咬著牙道:“詡兒,你看看!”
“這滿城人,都是為你活,為你拚!”
“劉徹不配當人父,不配當這天下的君!”
“你不能就這麼認輸,你要為娘爭口氣,為這些把心掏給你的百姓爭口氣!”
“你真忍心看著這些百姓,遭那災難嗎?”
卓芷嵐撫著小腹,淚眼朦朧,輕聲卻堅定:“是啊!大王!”
“你看這天下,還有哪裡比蜀地更乾淨?”
“臣妾當初跑商,也見過外麵的場景!”
“外麵還有哪裡的百姓活得像人?”
“你不是為自己戰,是為這些真心待你的人,為咱們未出世的孩子,為這一片天地,戰下去!”
這一刻,軍民、老幼、男女、士子、商賈、官吏……
所有人,齊齊跪倒一片,黑壓壓鋪滿長街,聲浪直衝雲霄:“請大王,為蜀地,為萬民,反抗暴君,死戰到底!”
“請大王下令!”
“我等願以血肉,護我蜀王!”
劉詡站在人群中央,長髮散亂,頸間血痕猶在,雙目含淚,緩緩掃視著這一片跪地的蒼生。
他們一個個悲哀中帶著憤恨,希冀中帶著盛怒,甚至不乏帶著死誌的百姓。
這畫麵讓他劉詡的心久久無法平靜。
那句“血肉護我蜀王”,狠狠戳中了他。
這場政治作秀,儼然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他低估了百姓的質樸。
他本不是什麼好人,他隻是一個冰冷、肮臟且虛偽的政治家,喜好操弄人心的魔鬼。
一切仁義,算計,政策最終都是為了他的政治目的。
所謂“民為水,君為舟……”這些話,在他嘴裡不過是符合時世的政治口號而已。
他對百姓的那點善意與憐憫,不過是上輩子殘存的一絲良知。
畢竟他繼承了老劉家的血脈後,他能清楚的感覺到他有多無情。
救母真的是“孝”嗎?不!不是!
因為這樣他才能合理的逼宮逃走,不用揹負罪責罵名,能讓血脈繼續保持法理性,順帶收穫一波名望。
娶卓芷嵐是“愛”嗎?不!也不是!
娶她是為了斷絕漢朝最能威脅皇權的勢力:外戚!
仁政是“仁”嗎?不!依舊不是!
是因為這個時期劉徹的統治根基是【皇權 世家士大夫 軍功集團】。
他需要用“仁”吸納百家、寒門,還有被劉徹盤剝的大部分中層和底層,組成【百家 中底層 巴蜀】的統治根基,與劉徹形成對等的政治博弈。
他所行之事,必須要有政治目的。
畢竟西漢到東漢四百年裡,老劉家的皇位,從來都是踩著骨肉、功臣、百姓的屍骨堆出來的。
在皇權麵前,父子、夫妻、兄弟、宗親,全都是可以犧牲的籌碼。
能換江山、換生存、換權位,該賣就賣,該殺就殺。
劉詡和劉徹,本就是同一個爐裡煉出來的人。
哪怕是劉邦這個祖宗在世,隻要能換取政治資源的話,他該賣就得賣。
所以劉詡也隻把他們當成一串數字、一份屬於自己的財產,隻不過他比劉徹更懂得珍惜和運營罷了。
這一刻,他看著眼前場景,似乎開始理解了前世那批人為什麼願意拚了命的護著老百姓。
在前世,他是認可他們的,但多少覺得有些傻,可今天這件事告訴他,或許他纔是那個愚蠢之人。
此刻他的血脈似乎有了些許溫度。
他思慮至此!
“砰”的一聲……重重跪在地上。
“大王!”
“大王!”眾人見劉詡跪地,驚駭不已,在這種階級製度極其嚴苛的古代,君怎可跪臣民!
瞬間百家、卓芷嵐、張仲等官員,齊齊跪下,陳阿嬌也蹲在地上扶著劉詡,百姓們更是集體伏地。
霎時,隻聽劉詡那沙啞且顫抖的聲音傳遍四周:“詡!隻不過做了認為正確的事。”
“何德何能,讓諸位臣工和百姓們如此以命相護。”
“詡!受之有愧!請百姓受詡一拜!”
忽然劉詡猛的伏地一拜,頭重重磕向地麵。
“大王不可,大王不可啊!”
“大王怎麼能拜我等!”瞬間所有人,齊齊伏地磕頭,內心又驚又暖,縱觀曆史,何曾有君主對百姓行如此大禮的。
所有人齊刷刷伏地磕頭,心裡又驚又暖。
說不動容,那是假的。
“詡之王位,非天授,乃萬民所授,何以不可跪!”劉詡道出此話,整個蜀地百姓內心巨震,不少人涕淚橫流。
對!這是他們的王,是他們親手選出來的王,更是他們的驕傲!
“大王!”眾人再次伏地高呼。
這場讓遠處藏著的探子,眼神也變得無比複雜。
君民互跪、君權民授,這一幕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就算是作秀,古往今來,也冇有一個君王能做到這一步。
他們心裡忍不住羨慕蜀地的百姓,能有這樣一位仁君。
可一想到自己被監管在長安的家人,也隻能暗自苦笑,繼續旁觀。
陳阿嬌看著兒子,冇有阻止,隻覺得滿心驕傲。
這是她的孩子,優秀得讓她自豪。
卓芷嵐望著他的目光,愛慕更是濃得化不開。
霎時,劉詡雙目噙著淚,再次開口,聲音誠懇,帶著深深的愧疚。
“詡!先前所為,有愧於百姓!”
這句話裡麪包含了兩層意思。
在百姓聽來,是蜀王自裁要放棄他們,所以他有愧。
但在張仲這等聰明人眼裡,劉詡是因為算計了這滿城百姓,所以有愧於他們。
“大王仁德愛民,我等有如此好的日子,全賴大王,大王無愧於我等,還請大王不要放棄蜀地,我等願意與大王生死與共,與蜀地共存亡!”一名年邁的老者,滿含悲慼,勸慰劉詡。
“對!我等願意與大王生死與共,與蜀地共存亡!”
“共存亡!共存亡!”整個成都被這個三個字的喊聲震得發顫。
就連陳阿嬌和卓芷嵐都高喊起來。
劉詡見眼前的情景,平複了心緒,眼神變得銳利無比,聲如洪鐘,鄭重道:“好!即是百姓以命相托,孤自當扛起此責。”
“孤將親自坐鎮劍閣,與漢軍決一死戰,與蜀地共存亡。”
“孤!要死也必將死於百姓前!”
這話從他嘴裡出來,不再是口號,而是債,是承諾,是拿命還這被他玩弄的民心。
“大王萬歲!大王萬歲!”
“反抗暴君!反抗暴君!”
聽到劉詡的承諾,整個成都徹底沸騰起來,到處都是聲嘶力竭的怒吼。
劉詡掃視著這群鬥誌昂揚的官民,忽然想到一件事!內心大驚!
他竟無意間喚醒了巴蜀百姓的隱藏特質。
一種對抗不認可的外來者或異族,纔會被激發的地緣靈魂:全民反抗、血流不止、死戰不休!
結合他佈置的劃時代蜀地防禦。
整個蜀地將進入究極體。
所謂的巴蜀究極體,那是外來者將永遠無法正常統治這片土地。
唯一的辦法就是屠空,再填!
不說宋、明和其他朝代!
拿秦來說,秦滅巴蜀乃戰國時最血腥的滅國之戰。
蜀人不認外來統治,從蜀王到百姓,寧死不降、反覆叛亂。
秦軍隻能靠屠滅鎮壓才能穩住。
填四川是自秦朝就有的血腥傳統。
從惠文王到秦始皇,持續移民、流放罪犯、遷六國富豪入蜀,累計數十萬。
卓家就是填進來的。
所以究極體的巴蜀,隻有屠和填,冇有第二條路,因為冇有外來者能和平統治這裡。
——用四川話來講,這就是一群不死不回頭的:嗷卵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