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瘋了似的追出府衙,就見劉詡披頭散髮、衣袍淩亂,左手橫刀寒光刺眼,右手死死攥著那篇討賊檄文,在成都大街上一路狂笑。
“哈哈哈哈——!!”
笑聲裡裹著悲愴,又沉得像壓了整座山,整條街瞬間鴉雀無聲。
百姓、士卒、商販、讀書人,全都齊刷刷望過來,見他狀若瘋魔,當場炸了鍋,齊聲喊:“大王!大王!”
“您怎麼了!”不少人急著圍上來。
劉詡站在大道正中,仰頭笑得眼淚都要掉下來:“哈哈哈哈!”
下一秒,他猛地舉起檄文,對著滿城百姓,聲嘶力竭,一字一頓,吼得整條街都在抖:
“悠悠蒼天,何薄於我啊!”
“父不知子!父不知子啊!”
“哈哈哈哈!”
百姓們聽得心揪成一團,急得直跺腳。
遠處藏著的探子也繃緊了神經,心裡直犯嘀咕:這蜀王到底要搞什麼鬼?
張仲、徐申、巽戚擠進來,三人對視一眼,瞬間懂了劉詡的用意,立刻配合著滿臉焦急撲上去:“大王!”
劉詡猛地收住瘋笑,眼神驟然變冷,語氣狠得像淬了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若父皇要兒臣死,那孤就遂了你的願!”
話音未落,他把橫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架,右手一揚,檄文飄落在地,竟要當場自刎!
這一下,張仲三人、周遭百姓,連遠處的探子都嚇得魂飛魄散。
“大王(主子)!您瘋了!萬萬不可啊!”
他們死命拽住他的手腕,刀刃已經在他頸邊劃開一道細細的血線,滲出血珠。
“放開孤!放開孤!”劉詡掙紮著嘶吼。
百姓們更是嚇得腿軟,圍著他連連哀求:“大王,您彆做傻事啊!有什麼難處跟俺們說!”
“是啊!什麼事過不去啊,您彆做傻事!”
劉詡突然涕淚橫流,又放聲大笑,笑聲裡全是悲涼:“哈哈哈哈!你們不懂,你們不懂!”
“孤有罪,有罪啊!”
“孤有罪!孤是闖過宮、劫過人,可孤隻是不忍母親在長門宮受苦十年,這是為人子的本分,何曾想過篡位?孤錯了嗎?”
“孤有罪!孤藏過人口、不肯再讓朝廷把蜀地青壯抽去填北境的窟窿,可北伐的糧草,孤哪一次少給過?”
“孤不過是想給大漢留塊喘氣的地方,給百姓留條活路,孤錯了嗎?!”
“孤有罪!孤自立為王、不交稅賦,但孤把財稅全用來發展蜀地農耕、商業,為的是有足夠的物資救濟外麵的百姓,至今都不曾胡亂擴軍。”
“孤隻是不想再看著百姓被無休止的征戰榨乾血汗,流離失所,他們苦得夠久了!孤錯了嗎?”
“孤有罪!孤私鑄錢幣、另定錢法,可孤隻是不想蜀地百姓被朝廷的惡錢逼得家破人亡!孤錯了嗎?”
“孤廢了察舉、開了科舉,就是想給天下寒門一條出路,讓有本事的人不至於被埋冇,孤真的錯了嗎?”
“哈哈哈哈哈!父皇!孤隻想給咱劉室宗廟留一縷活氣,這也錯了嗎?!”
他字字泣血,喊得嗓子都啞了,百姓們聽得紅了眼,有人已經抹起了眼淚。
“大王!您冇錯!”
“對!您一點錯都冇有!”
這時,一個讀書人撿起地上的檄文,掃了幾眼,猛地往地上一砸,破口大罵:“暴君!昏君!”
“混賬!這是倒行逆施!顛倒黑白!”
這一聲罵像點了火,更多人圍過來看檄文。
越看越氣,越傳越怒,罵聲從零星幾句,漸漸滾成了滿街的驚雷:“昏君!昏君!”
“他纔是國賊!年年征戰,百姓死傷無數,現在那昏君又要逼死咱們蜀王!”
遠處的探子看著這瘋漲的怒火,臉都白了,心裡直打鼓:完了!這是滔天民憤啊!
就在這時,江公、墨岩帶著百家學子和先生們趕來了。
一見劉詡頸間的血痕、淒苦的模樣,眾人立刻圍上來,紅著眼勸:“大王!您這是做什麼!您要棄蜀地百姓於不顧嗎?”
“是啊!蜀地不能冇有您!”
劉詡垂下手,臉色慘白,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嗬嗬……陛下起了十六萬大軍,聯合夜郎諸國,三路合圍,要置孤於死地啊。”
“隻有孤死了,或許能換蜀地百姓一條生路……”
“孤可以死,隻求陛下莫要盤剝蜀地百姓,彆讓蜀地成為關中那樣,所有罪,孤一人擔!”
他又要舉刀,這一次,張仲、徐申、巽戚、江公,還有滿街百姓,全都撲上來按住他的手。
“大王不可啊!”
“請大王萬萬不要棄我們而去!”
“我們願跟大王一起死戰!絕不屈服那暴君!”
無數人“撲通撲通”跪倒在地,哭聲、喊聲、求告聲混在一起,震得整條成都街都在發燙。
“嗚嗚嗚!詡兒!我的兒啊!你彆傻啊!”
“大王!您不能胡來,您不要臣妾和孩子了嗎?”
陳阿嬌和卓芷嵐一聽說劉詡要自刎,嚇得魂都飛了,跌跌撞撞跑過來,一眼就看見他頸間的血痕、披頭散髮的瘋模樣,心都碎了。
陳阿嬌衝上去一把奪過橫刀,狠狠扔在地上,死死抱住他,哭得渾身發抖:“兒啊!我的兒啊!你這是要孃的命啊!”
卓芷嵐也撲過來,緊緊摟著他的腰,抓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眼淚砸在他衣襟上:“大王,您醒醒,我們都在呢,您看還有孩子呢,您不要我們了嗎!”
劉詡看著她們,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不肯放過我們啊……母親。”
這話像根針,紮得陳阿嬌瞬間紅了眼,她指著長安方向,破口大罵:“畜牲!劉徹你個狼心狗肺的畜牲!”
這一聲罵,像火星掉進了乾柴堆裡,滿街百姓的怒火“轟”地炸了:“暴君!昏君!我們不要做他的百姓!反了!”
“大王!反了!咱們跟他拚了!死戰到底!”
“對!反了!死戰!死戰!”
這時一群百姓擠到前麵,“撲通”一聲齊刷刷跪下。
領頭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大娘,她爬著往前挪了兩步,哭著說:“大王,俺們都是從北邊逃過來的流民。”
“那時候路上天天死人,俺們以為這輩子就埋在荒地裡了。”
“但俺們命好,遇到了大王!”
“是您!給俺們蓋房子、分田地、發糧食,稅也少,官爺也不欺負人,娃子還能進學堂讀書。”
“俺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活得像個人樣!”
她抹了把眼淚,把身後兩個青年推到前麵:“這是俺倆娃子,今天全交給您!”
“俺們不要當那個昏君的百姓,不想再過那種吃樹皮、流亡的日子!”
“俺們隻認您!隻當您的百姓!求您彆丟下俺們!”
兩個青年紅著眼,“咚”地磕在地上,額頭都磕出了血:“大王!是您給了俺一家活路!俺把命給您!”
“俺要跟著您打那個昏君,絕不讓俺娘和孩子再受一點苦!求您收下俺們!”
這番話像刀子,紮在每個蜀地百姓心上。
他們都聽過流民的哭訴。
外麵儘是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人間地獄,隻有蜀地,是劉詡給他們遮風擋雨的家。
“大王!俺要當兵!俺跟您一起打!”
“對!俺也要當兵!”
“蜀地絕不認那個昏君!隻認您!”
“死戰!打暴君!死戰!”
吼聲像潮水,從街這頭滾到那頭,響徹整個成都,連外城都聽得見,整個成都暴怒之氣沖天。
不少蜀地外城之人,聽完更是怒氣沖沖要回去告訴自己城鎮之人。
而藏在人群裡的探子嚇得腿都軟了,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他敢肯定,現在隻要被抓出來,這群紅著眼的百姓能當場把他撕成碎片。
劉詡看著眼前跪滿,他沉默片刻,輕輕彎腰,伸手扶起最前那名額頭帶血的青年,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再掃向這群紅著眼,狂怒的百姓,聽著他們哭著喊著要陪他拚命,眼眶也熱了。
他本是一場算儘人心的政治作秀,可這群樸實得像泥土一樣的百姓,卻把真心捧到他麵前。
縱使他心冷如鐵,此刻也被燙得發疼。
仁政在民,民心在君,生死與共,不離不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