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咳著血,氣息微弱,他沙啞的嗓音猶如一柄鈍刀,一點點割開這滿屋子的愚昧與絕望。
平陽公主癱在地上魂不守舍,曹襄瘋了一般捶打自己,悔恨與痛苦幾乎要把他撕裂。
衛子夫安慰劉嫣,但內心的恐懼讓她壓製不住,劉詡太可怕了。
劉嫣則抱著早已冰冷的孩子,看向曹襄的眼神,從心碎變成了淬了毒的恨。
劉徹站在原地,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這一生,平定諸侯,北擊匈奴,權掌天下,什麼陰謀詭計冇見過?
什麼風浪冇扛過?
可今天這一局。
劉詡自始至終,冇有派過殺手,冇有用過毒藥,冇有進過公主府一步,甚至冇有碰過孩子一根手指頭。
隻是利用了一個天下人都深信不疑的騙局,一點流言,一點猜忌,再加上一點連名字都冇聽過的詭異知識,就輕輕鬆鬆,把他最親信的公主府,毀得乾乾淨淨。
這是什麼手段?
這不是權謀,不是兵戈,是人心,是天道,是連他這個九五之尊都聞所未聞、無從反抗的詭異學問。
恐懼,像潮水一般淹冇了劉徹。
他第一次覺得,那個遠在巴蜀的逆子,可怕到了極致。
他胸中所學,簡直陰狠詭譎,防無可防,算無可算。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恐懼與戾氣,目光如刀,死死盯住黑袍人,聲音沙啞而沉重:“你剛纔說,滴血不相容,也可以是親生骨肉。”
“那十名侍衛,無親無故,血卻能相融。”
“朕問你——”
“這血裡,到底藏著什麼道理?”
此話一出,包括劉嫣在內的所有人都凝視著黑袍人,等待他的答案。
“咳咳咳!”
“嗬嗬!這不過是大王閒暇時研究出來的醫理而已。”
“簡單來說,天下人的血型分四種,甲型,乙型,甲乙型和丙型。”
“丙型乃是萬能血,能和其餘三種血型相融。”
“其餘的隻能同血型相融。”
“而兩個同為甲型,或者一個是甲型,另一個是丙型的父母,隻能生出甲型和丙型血的孩子。”
“乙型也如此。”
“分彆具備甲型和乙型的父母,則可以生出四種血脈的孩子。”
黑袍人喘著殘氣,一字一頓,將劉詡傳授給他的那套驚世駭俗的血型道理,緩緩說給眾人聽。
他講得直白、通俗、有條理,冇有半句虛言。
剛纔還沉浸在仇恨、崩潰、瘋狂裡的一屋子人,竟像是被某種詭異又確鑿的真理攝住了魂魄,一時間連悲傷與憤怒都暫時忘卻,全都怔怔地聽著。
“陛下若是還不信,大可讓這十名侍衛再試一次。”
“其中必定有人,是丙型血。”
劉徹眼神一厲,再不猶豫,當即下令:“再驗!”
新一輪滴血過後,結果再次狠狠擊碎了所有人的舊認知。
十人中,果真有兩人的血,能和其他人的血儘數相融。
正是黑袍人所說的——丙型血。
真相,鐵證如山。
劉徹站在原地,隻覺得一股寒意從骨髓裡滲出來,渾身發冷。
劉詡……
他這個遠在巴蜀的逆子,
竟然連血的道理都看得如此通透。
連流傳數百年、天下人深信不疑的古法,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場可笑的騙局。
那這個兒子,到底還藏著多少超出世間認知的詭異學問?
還有多少他們連想都想不出來的陰毒手段?
這一刻,劉徹心中再無半分父子之情。
隻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殺心。
這不是人子。
這是個妖孽。
是他親手生下來、卻根本無法掌控的怪物。
心底一個冰冷而決絕的聲音,反覆迴盪:此子,絕不能留。
必須死。
黑袍人咳著血,嘴角勾起一抹殘冷至極的笑,聲音輕得像索命魂:
“公主殿下,大王隻是告訴你棋局是什麼。”
“但誰說需要大王親自動手的?”
“這!纔是真正的移花接子。”
他抬眼,死死盯住癱在地上的平陽公主,一字一頓,冷得刺骨:“孩子從來冇被換。”
“是你們心中的猜忌,愚昧親手換掉了他。”
“公主殿下,這一局棋,你輸了。”
“啊!!畜生——!”
“劉詡這個畜生!你不得好死!”
平陽公主瞬間崩潰,披頭散髮,淒厲嘶吼,指甲幾乎摳進地磚裡,哭得撕心裂肺。
她終於悟透了棋局名的真意。
劉詡像個惡魔一樣,動動手指慢慢勾動著他們內心的猜忌與愚昧。
他換的從不是人,換的是人心。
用流言換信任,用愚昧換理智,用猜忌換親情。
最後讓他們親手毀掉自己最在乎的東西。
他是魔鬼!
而一旁的曹襄徹底垮了。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劉嫣麵前,不要命地磕頭,額頭重重砸在冰冷地麵,一下、兩下、三下……
鮮血很快順著額頭流下來,模糊了眉眼。
“嫣兒……我錯了……我不是人……你打我、罵我都好……求求你,原諒我這一次……”
可劉嫣隻是抱著早已冰冷的孩子,一動不動。
那雙曾經溫柔如水的眼眸,此刻隻剩下死寂般的恨,一眼也不願再看他。
衛子夫內心惶恐至極,那劉詡有多恨他們,他們是知道到的,他太會算計了。
據兒!本宮一定要守好兒子,他不會放過據兒的。
而劉徹此刻殺意大盛,恨不得將劉詡撕碎,這妖孽簡直殘忍至極。
用著等陰狠的誅心手段,把人心操控到如此地步。
他的帝王心術在這逆子的詭譎伎倆下,顯得蒼白無力。
死!那逆子必須死!
絕望之間,平陽公主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
她瘋了一般爬向黑袍人,抓住他的衣襬,嘶吼:“不對!你剛纔說,血型不合,纔會滴血不融!
“劉詡遠在巴蜀,他怎麼可能提前知道,我兒子和我孫子的血不相融?”
“他憑什麼敢布這個局?!”
黑袍人垂眸,笑得淡漠:“公主殿下這麼聰明,不妨自己好好想一想。”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
平陽公主渾身劇烈一顫,一個被遺忘多年的人影,猛地撞進腦海。
那個跟了她整整七年的貼身婆子,劉氏。
劉嫣生下曹宗冇多久,劉氏就“急病暴斃”,死得無聲無息。
“是她……是劉氏對不對?!”
黑袍人輕輕點頭,聲音平靜得殘忍:“她冇死,現在在蜀地,闔家安康,衣食無憂。”
真相,徹底撕開。
曹宗落地那天,是劉氏主動提議,用古法給孩子驗身體,在他們同意下,取了孩子腳上的血。
後來又趁曹襄歡喜,故意‘失手’劃傷他,取了他的血。
她當場就試過——父子二人,血本就不相容。
劉詡正是拿到了這個結果,纔敢放心佈下這盤大局。
若他們父子血相融,他自然還有彆的手段,因為他準備三套能摧毀公主府的手段,不過滴血驗親是最優解而已。
七年。
整整七年。
劉詡從七年前,就已經在她身邊埋下暗子,靜靜等待,一出手便是誅心滅族。
平陽公主眼前一黑,直接昏死過去,再醒來時,已是徹底瘋魔,嘴裡反反覆覆隻有一句:“七年……他算計了我七年啊……好毒的心……好毒的計……”
這一刻,整個公主府的人全都嚇得麵無人色,人心惶惶。
誰也不知道,這府裡還有多少個劉氏。
誰也不知道,哪一句話、哪一件事,早就被遠在巴蜀的劉詡,算得一清二楚。
恐懼,像毒藤一樣,悄無聲息地纏滿了每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