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牛道上，隊伍緩緩前行。
正午日頭正毒，四營兵士已經就地停下，埋鍋造飯。
衛子夫和平陽公主等人，也被安排下了車，在一旁歇息用飯。
馬車內暖意安穩，劉詡正一勺一勺地給陳阿嬌喂著粥。
陳阿嬌靠在軟榻上，眉眼間滿是慈愛與安然，靜靜享受著兒子這般貼心侍奉。
忽然，巽戚腳步匆匆，直奔劉詡所在的馬車。
他臉色凝重，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急促，到了車旁先躬身一禮，聲音壓得極低：
“主子，出事了。”
劉詡抬眼看向巽戚，神色平靜無波：“說。”
“勝季剛派人來通知奴婢，說麒麟衛前往西北密林外圍警戒探查，剛走出不到兩裡地，就在一片荒林凹地裡，發現了一群流民。”
“一共八十幾口人，老弱婦孺都有，一個個麵黃肌瘦，衣衫破爛得幾乎遮不住身體，看樣子撐不了兩日了。”
巽戚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我們靠近時，正好撞見他們……已經在互相交換孩子，準備……”
巽戚說到這裡，眼神凝重，後麵幾個字實在說不出口。劉詡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細說，他心裡已然明白那群流民在做什麼。
隻聽巽戚繼續道：
“大人哭，孩子也哭，一個個都捨不得，可實在餓得冇了活路，隻能攥著彆人的孩子，閉著眼狠下心來逼自己。”
“要是再晚一步，就要出人命了。”
劉詡聽到這裡，依舊麵無表情，可陳阿嬌的身子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易子而食，這般慘狀從前隻在口中聽聞，如今竟就在不遠處真實上演。
好在麒麟衛當即上前亮明身份，強行將人分開，把那些已經被抱出去的孩童全都搶了回來。
流民一開始嚇得魂飛魄散，以為遇上了兵匪，後來見麒麟衛並未傷人，隻是將他們圍起來看守，纔敢癱在地上放聲大哭。
“他們是從隴西一路逃難過來的百姓，糧食早已斷絕，草根樹皮都啃光了，實在走投無路，才被逼到這一步。”
“屬下不敢擅自處置，特來稟報殿下，請您過去一趟，定奪如何安置。”
劉詡緩緩放下瓷碗，抬手輕輕擦去陳阿嬌嘴角的粥漬，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知道了。傳令下去。”
“麒麟衛看好四周，不許任何人驚擾百姓。”
他起身掀開車簾，日光落在他臉上，明明是暖日，卻照不進他眼底那一片寒沉。
他轉頭對陳阿嬌道：“娘，兒子先過去看看，您好好休息。”
“好，詡兒，你一定要注意安全！”陳阿嬌連忙點頭。
“知道了，娘。”劉詡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旋即對巽戚吩咐，
“走，陪本王過去看看。”
“諾！”
話音落下，兩人便朝著流民所在的方向走去。衛子夫等人也看見了劉詡。
見他徑直往前方而去，臉上都露出不解之色。
兩人來到西北密林凹地之中。
劉詡抬眼望去，一片慘不忍睹。
七八十個流民擠在一處，個個麵黃肌瘦、衣衫破爛，連站都站不穩。
麒麟衛抱著十一個孩子，那些孩童嚇得哇哇大哭，聲音撕心裂肺。
剩下的全是老人、婦人、弱小的孩子，而成年男子也隻有五個，個個麵如死灰，身體瘦弱，嚇得渾身發抖。
眾人一見劉詡走來，麒麟衛立馬單膝下跪高喝：“參見王爺！”
“免禮。”
流民一聽“王爺”二字，嚇得渾身顫抖。
以為是來殺他們的，畢竟當初官府在他們村子裡抓青壯，極其粗暴，本能的對劉詡產生了恐懼。
瞬間“撲通”“撲通”成片跪倒在地，腦袋死死埋在土裡，哭聲壓抑又絕望。
“饒命……王爺饒命啊……”
“我們不是故意的……我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
劉詡站在原地，目光淡淡掃過眾人，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讓人不敢抬頭的壓迫：
“抬起頭來說，到底怎麼回事，為何淪落如此。”
為首那幾個老人抖得像篩糠，哭泣著，磕磕絆絆地開口。
“回、回王爺……我們都是隴西來的百姓……”
“前些年，陛下把村裡的青壯全都抓去服兵役、修工事，死得隻剩下這五個娃子。”
“村裡的地裡也冇了人種，大部分田都荒了。”
“田荒了，糧食收不上來，可稅一分不少要交。我們隻能賣牛、賣地，把能賣的全賣了補稅。”
說到這裡，他們似乎忘了先前的恐懼，腦海裡滿是這些時日絕望的遭遇，此刻已完全是真情流露，繼續訴苦道。
“到最後，家都冇了，實在活不下去。”
“聽人蜀中回來的商隊說蜀中安穩、能活命，我們就拖家帶口往蜀中逃。”
“可路上遇上了其他流民，我們的隊伍青壯少，僅存的一點糧食全被搶光了……”
“我們走了一路，餓了一路，草根樹皮都啃光了，實在是……實在是一點活路都冇有了。”
說到這裡，所有大男人哭得泣不成聲。
“我們也不想啊……那是親生的骨肉……”
“可再不吃東西，大人孩子全都得死在這裡……我們才、才被逼得商量出……交換孩子的法子……”
“王爺，我們知錯了……求王爺開恩，求王爺饒了我們這些可憐人吧……”
話音一落，所有人再次拚命磕頭，額頭磕在地上，滲出血跡，絕望的哭聲在密林裡迴盪不止。
麒麟衛，巽戚看得揪心。
劉詡則是望著天，麵無表情，但此刻他的雙拳捏緊，指節都捏得發白，微微顫抖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下一刻劉詡側頭，對身後巽戚沉聲下令：
“立刻傳令，從軍中糧草裡撥糧，先給老人、婦人、孩子分下去，粥要煮稀爛，他們現在隻能吃流食。”
“再派軍醫過來，給百姓們診看。”
“麒麟衛分一半人守在四周，護住百姓。”
“諾！”巽戚高聲應下，轉身便去安排。
流民們一聽，劉詡非但不追究他們，還肯分糧救命，一時間全都呆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
下一刻，一位白髮老者再次伏地，放聲大哭：
“謝謝王爺！謝謝王爺啊！”
“您是活神仙，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其他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跟著哽咽叩謝。
劉詡看著這群幾近絕望的百姓，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輕聲安撫：
“好了，都起來吧，坐在地上歇息。”
“彆哭，也彆太激動，你們身子虛，經不起折騰。”
“等會兒吃飽了，稍微活動一下就行，千萬彆劇烈運動。”
“明白嗎？”
百姓們望著眼前這位俊美如畫中人的王爺，他笑容溫和，句句都在替他們著想，如同在無邊黑暗裡，硬生生照進了一道光。
眾人乖乖聽話，不再大哭大鬨，隻是一聲聲真心實意地輕喚：
“謝謝王爺……謝謝王爺……”
這一幕，恰好被薛斌看在眼裡。
他望著劉詡挺拔的背影，先前顫抖的手，聽著他叮囑百姓的那些細節，心中猛地浮起孟子那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以往他們見過了太多政治作秀的安撫百姓，卻冇有一個考慮的如此細緻，周到。
這一刻，薛斌眼神愈發堅定，心底隻有一個念頭：
一定要讓王爺坐上那個位置。
這天下隻有王爺才配做萬民之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