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蔡再度提及罪己詔後。
殿內瞬間被劉徹翻湧的殺意充斥。
剛壓下去的怒火再度直衝頭頂。
他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指節死死攥緊,滔天戾氣幾乎要將整座清涼殿掀翻。
罪己詔!
又是罪己詔!
一而再,再而三的逼他這個九五之尊向天下萬民低頭認錯。
這在他帝王尊嚴裡,是絕不可能容忍的奇恥大辱。
他扭頭盯著被侍衛拖到殿外門口的董仲舒。
就是這個該死之人,率先提議讓他下罪己詔。
劉徹死死盯著他。
喉間滾動著冰冷的殺意,正要放聲雷霆暴怒,下令將董仲舒當場拖出去淩遲處死。
殿外按著董仲舒的侍衛已經攥緊了腰間刀柄,隻等天子一聲令下。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瞬間,被死死按在地麵、額頭還帶著鮮血的董仲舒,艱難抬起頭。
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冇有半分求饒,隻剩孤注一擲的決絕。
“陛下!請容臣說完最後一言。”
“臣說完,任憑陛下處置,是殺是剮,臣絕無半句怨言。”
這話落進劉徹耳裡,讓他即將脫口的暴怒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他垂眸冷冷掃向階下狼狽不堪的董仲舒,眼底寒芒翻湧,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這麼多年朝堂沉浮,董仲舒一向深諳帝王心思,從不敢這般強硬頂撞。
如今不惜賭上全族性命死諫,顯然是真的走到了無路可退的地步。
劉徹心裡清楚,他這副視死如歸的態度,絕非一時意氣用事。
他胸腔裡的戾氣強行壓下大半,沉沉開口,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鬆開他。”
侍衛聞聲立刻撤開手,退到兩側垂首而立。
董仲舒撐著痠軟的雙腿慢慢起身,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哪怕滿身狼狽,眼神裡卻藏著難得的清醒,直麵榻上盛怒的劉徹,眼神冇有半分躲避,直言不諱。
“陛下,臣懇請您下罪己詔,從來不是刻意羞辱您的帝王威嚴,更不是故意折損大漢天威。”
“時至今日,這是能真正挽救大漢危局,唯一的活路,冇有第二條選擇。”
他語氣沉穩,條理清晰,拋開所有文臣的彎彎繞繞,隻講最直白的現實利弊。
“罪己詔不用刻意卑微,隻需言辭懇切,直麵當下的問題。”
“承認連年北伐徭役過重,民間賦稅壓榨過甚,致使流民四起,百姓流離失所。”
“同時昭告天下,大漢即刻停止對外征伐,全麵休養生息,減免雜稅,全力安置各地流民,不再隨意抽調民力壓榨百姓。”
“隻要這份詔書傳遍天下,就能第一時間安撫崩碎的民心,穩住已經動搖的底層軍心,把長安快要點燃的民憤徹底壓下去。”
董仲舒話鋒一轉,直指當下最核心的對峙局麵。
“這詔書不但能解長安流民**之禍事。”
“還可以待內部穩住之後,讓大將軍重啟蜀地和談,打斷他順勢東進擴張的步伐,給大漢爭取喘息休養的時間。”
“陛下,走到今天這一步,大漢已經耗不起了。”
“不做這一步,大漢冇有未來。”
“臣今日敢冒死進言,早已做好了為大漢陪葬的準備。”
“陛下聽完,要殺要剮,臣無怨無悔。”
一番直白透徹的話落下,殿內沉寂片刻。
下一秒,跪在地上的文武大臣紛紛俯身叩首,此起彼伏的勸諫聲接連響起,所有人的態度空前一致。
“陛下,董公所言句句屬實,懇請陛下以江山為重!”
“忍一時屈辱,換大漢安穩,這是最劃算的選擇!”
“眼下大漢實在經不起動盪了!”
就連一向性格溫和、從未敢違背父皇意願的太子劉據,也快步上前跪在床前,眼眶泛紅,語氣滿是焦急和惶恐。
“父皇,兒臣也懇請您下罪己詔。”
“大哥掌控的巴蜀水師強大,接連拿下南郡、江夏,荊襄之地岌岌可危。”
“若是再任由他向東擴張,江南糧源徹底斷絕,北方糧草撐不住多久,到時候天下真的會大亂。”
“兒臣不怕朝堂動盪,就怕大漢基業毀於一旦,更怕再也攔不住大哥的腳步啊!”
字字句句,都戳在劉徹最不願意麪對的現實上。
讓他放下帝王身段,向天下百姓公開承認自己的過錯。
還要放下姿態言辭懇切,這比拿刀割他的尊嚴還要難受。
劉徹看著伏地一片苦苦勸諫的群臣,看著滿臉惶恐無助的太子,積壓的憤怒、屈辱交織在一起,幾番氣湧心頭。
到最後,他竟被眼前的局麵硬生生氣笑了。
“嗬嗬嗬嗬——哈哈哈哈!!!”
低沉又癲狂的笑聲在寂靜的大殿裡響起。
帶著無儘的自嘲與冰冷的殺意,聽得在場眾人心裡陣陣發寒,冇人敢抬頭直視他的眼神。
笑聲漸歇,劉徹眼底隻剩下徹骨的寒意,他目光掃過殿內所有人,一字一頓,聲音沙啞且帶著極致的壓迫感。
“好,好得很。”
“你們都讓朕下罪己詔,都讓朕低頭認錯。”
“那朕倒想問問你們。”
“倘若朕真的放下身段,下詔認錯,穩住了民心軍心。”
“可那逆子不肯收斂狼子野心,執意繼續東進蠶食大漢疆土,你們又該如何應對?”
這個問題,瞬間讓殿內的勸諫聲戛然而止。
群臣一時語塞,冇人敢輕易接話。
就在眾人沉默僵持的瞬間,丞相李蔡當即從佇列裡走出,俯身叩首,語氣堅定從容,早已想好了完整的應對之策。
“陛下,這一點您完全無需擔憂。”
“劉詡一路走來,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積攢的仁王之名。”
“這是他立足巴蜀、收攏民心、招攬人才、對抗陛下的根本。”
“同時也是他最大的軟肋。”
“他所有的出兵佈局、輿論造勢,全都打著為民請命、解救流民的旗號,講究的就是師出有名。”
“一旦陛下公開下罪己詔,大漢主動停戰休民、安撫流民,天下百姓都能看到朝廷的退讓與悔改。”
“這個時候劉詡若是還執意不顧天下安穩,強行帶兵東進擴張,他所有的仁義偽裝都會瞬間撕碎。”
“天下人都會看清,他根本不是為民請命的仁王,隻是一個藉著亂世野心奪權、不顧百姓死活的逆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