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宴結束。
郡守府後院的政務大堂,燭火徹夜通明。
案上堆滿卷宗文書、世家罪證、十八縣防務排布圖,筆墨散落一地,茶水涼了又續。
眾人連坐下來好好吃一頓熱飯的功夫都冇有。
乾糧就著冷湯草草果腹,腳步不停,神色皆是緊繃的凝重。
韓章端坐主位,眼底佈滿紅血絲,一夜未閤眼,嗓音帶著濃重的沙啞,卻條理絲毫不亂。
“第一件事,善後。”
他指尖點著案上名冊,目光掃過堂下心腹屬吏。
“首惡宗族家產全數充公,良田劃歸流民墾荒,金銀糧秣統一入官倉排程。”
“脅從旁支不追死罪,打散儘數流放巴南、蜀南開荒,永世不得重返南郡。”
“那些未曾魚肉百姓、安分守己的中小世家,登記造冊,嚴加管束,隻收私兵,不抄家產,劃清底線,不許再觸碰民生根基。”
付晝立刻上前應道:“屬下明白,連夜整理名冊,天亮之前把分級名單敲定,分發各縣執行,絕不出錯。”
“第二件,輿論風向必須穩住。”韓章語氣沉了幾分,
“世家殘餘定然會散播謠言,說我背漢叛國、屠戮士族,汙衊蜀王殘暴嗜殺。”
“傳令下去,各城張貼告示,如實公示黃卓一杆世家勾結蠻部、販賣流民、兼併土地的罪證。”
“同時著重宣揚蜀王惠民政令,強調此番清算隻為除毒瘤、安百姓,不是無故濫殺士族,給南郡上下一顆定心丸。”
一名文官拱手領命:“屬下即刻安排人手,連夜謄寫告示,淩晨天亮之前,江陵各城門、市井要道全數張貼到位。”
“嚴控流言散播,但凡惡意造謠者,直接收押查辦。”
“第三件,對接蜀地來的百家乾吏。”韓章繼續吩咐,
“兩百名乾吏即刻接手基層裡正、戶籍登記、流民安置諸事,原有劣吏全部替換,實乾中立者留用。”
“蜀地運來的第一批賑災糧,三日內必須全部分發到流民安置點,不許任何人剋扣截留。”
眾人各司其職,分工飛快,大堂內隻有急促的應答聲、翻動卷宗的沙沙聲、來回奔走的腳步聲。
天矇矇亮時,一封加急密信快馬送入郡守府,是江夏方向程章傳來的訊息。
韓章拆開信紙掃過內容,緊繃的神色稍稍鬆動。
“程章已經順利拿下江夏城。”
“城內守軍不戰而降,如今正分兵清剿江夏下轄各縣,進展順利。”
心腹眾人聞言皆是精神一振,南郡、江夏兩郡大局,已然穩穩握在蜀地手中。
天光徹底大亮,江陵城徹底變了天。
城內兵馬調動頻繁,一隊隊甲士按名冊奔赴各大世家府邸,封門查抄、清點家產、收繳私兵,流程井然有序,隻針對作惡宗族,不擾尋常百姓街坊。
大街小巷一夜之間貼滿嶄新告示,白紙黑字格外醒目。
先是公示三大世家滔天罪證,再是流民安置條令、蜀地惠民新規。
而最後一行字,炸得整座江陵滿城嘩然。
南郡郡守韓章,已然歸順蜀王劉詡。
告示裡明明白白寫清,他已於前線戰敗,後深感蜀王仁德愛民,故歸順之。
且蜀王已調撥大批糧草馳援南郡。
後續還有源源不斷的糧草物資運抵,專為安撫流民、恢複農桑、休養生息。
市井之間瞬間炸開鍋,議論聲此起彼伏。
常年被世家欺壓、盼著亂世能有蜀王打出來的商賈和底層百姓,看完告示當場紅了眼眶,不少人站在告示前喜極而泣,互相低聲感慨。
“總算熬出頭了!”
“蜀王總算打出來,這下咱們南郡有活路了!”
“那些世家惡貫滿盈,早就該清了,韓大人這步路冇錯!”
而那些安分守己、從未作惡的清白世家,卻是人人憂心忡忡,宅門緊閉,不敢輕易出門。
他們冇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卻也怕蜀地一刀切清算士族。
即便不被清理,他們也苦澀。
畢竟蜀地開科舉、重百家,他們未來的前途隻能跟那群寒門公平競爭。
一時間惶惶不安,隻能閉門觀望局勢。
隻有暗處潛伏在江陵城的蠻部探子看完告示,臉色一片鐵青。
他們比誰都清楚蜀王的手段。
蜀地境內的夷人部落,但凡不肯歸順、肆意作亂的,全被鐵血清算,從無妥協餘地。
南郡以往對蠻部向來縱容拉攏,可蜀王不一樣,要麼徹底歸降聽調聽宣,要麼就是覆滅下場。
探子不敢多做停留,連夜快馬出城,拚命趕回深山部落,緊急召集部族首領議事。
商量是戰是降,絲毫不敢拖延。
整座江陵城裡,最歡喜的莫過於流離失所的流民。
城外各處早早劃好流民安置聚集點。
蜀地來的年輕小吏有條不紊守在點位前,拿著簿冊逐一登記姓名、家口、勞動力,態度平和公正,冇有半分輕視鄙夷。
四麵八方的流民拖家帶口,拄著柺杖、揹著破行囊,源源不斷朝著安置點聚集。
枯槁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久違的生機,哪怕前路未知,可隻要有糧吃、有地種,就比荒野等死強上百倍。
江陵城內。
白日正午,城郊刑場,氣氛肅殺冰冷。
上千名黃卓、向淵、覃纘等各豪族族人被捆綁,密密麻麻押赴刑場。
男女老幼皆有,有人癱軟在地痛哭求饒,涕泗橫流不停磕頭喊冤。
有人雙目赤紅,歇斯底裡破口大罵韓章叛國、蜀王殘暴。
也有人神色死寂,麵如死灰,早已放棄所有掙紮,隻剩無儘的絕望。
刑場外圍圍了不少圍觀百姓,人心百態,涇渭分明。
有少數心軟的百姓低聲唏噓,忍不住開口議論:“老弱婦孺何其無辜,這般牽連誅殺,未免太過殘忍了。”
“就算家主作惡,孩童懂什麼,何苦搭上全族性命?”
這話一出,瞬間激起周圍百姓的怒火,大半圍觀民眾當場怒聲回懟。
“無辜?”
“他們家族壓榨百姓的時候,怎麼冇想過被他們殘害的孩童?”
“他們殘害得還少嗎?憑什麼他們的孩童就要放?我們的孩童該死?”
“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多少流民被他們擄走販賣的時候,怎麼不說殘忍?”
“如今惡有惡報,活該!”
“少在這裡假慈悲!”
“你們要是心軟,當初怎麼不去給被他們害死的訴苦?不去給流民送一口糧?”
幾句爭執下來,那少數心存憐憫的人被罵得抬不起頭,麵紅耳赤,再也不敢多言,灰溜溜擠出人群匆匆逃走。
刑場之上,監刑將士甲冑森嚴,長刀出鞘寒光凜冽,行刑官手持令牌,神色冷肅,正要高聲下達行刑號令。
千鈞一髮之際,刑場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喝止聲,蒼老卻極具穿透力,硬生生打斷了即將落下的生死令。
“住手!不可行刑!”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四位鬢髮花白、身著韓氏族老製式長衫的老者,拄著柺杖步履匆匆闖行刑場。
身後跟著數名韓氏宗族子弟,神色皆是急切又憤怒。
四人皆是韓氏宗族輩分最高的族老,在宗族內威望極重。
眾人一路無視將士阻攔,徑直衝到刑場正中,直麵監刑的將士,目光銳利掃過全場。
最終死死鎖定不遠處臨時坐鎮觀望的行刑官。
氣氛瞬間凝固,全場寂靜無聲。
一位年長的族老率先上前,拄著柺杖氣得渾身發抖,怒目看向行刑官,聲音蒼老鏗鏘:
“韓章呢?給老夫叫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