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口的瞬間,聲音沙啞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頹然。
緊接著道:
“大將軍與冠軍侯的主力大軍被困於一座蜀軍新建成的劍門關,水路則被五城鎖江死死鎖住,大軍半步不得進。”
“如今糧草短缺,陛下下旨停戰談判,逼劉詡放糧,欲要休養生息。”
“本官奉命在白帝城給蜀軍施壓,促進談判。”
“可誰也冇料到,黃沮太過狂妄自大,輕敵冒進,中了蜀軍之計,全軍潰敗,本人更是兵敗被俘,江州牽製徹底失敗。”
說到這裡,韓章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怒火與怒意,語氣陡然拔高,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暴怒。
“黃沮愚蠢至極!”
“貪功冒進,蠢貨!蠢貨!”
怒罵完黃沮,他又重重一拍案幾,怒火之中夾雜著濃濃的憋屈與不甘。
“黃沮兵敗被俘之後,巴郡程章正好被解放。”
“他整合蜀軍水陸精銳,聯合白帝城守軍多路夾擊。”
“本官麾下兵力不足,孤軍無援,多麵受敵,兩萬將士拚死廝殺,終究寡不敵眾。”
“為保全實力,避免全軍覆滅,本官隻能拚死突圍,退回南郡。”
“蜀軍行事陰險狡詐,從不正麵決戰,專攻地利設伏圍殺,手段卑劣,毫無兵家底線。”
“劉詡狼子野心,割據巴蜀,如今兵鋒東指,有圖謀南郡之意。”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悲憤交加,憤怒、憋屈、無奈、絕望層層交織。
冇有破綻,冇有異常,全程痛罵蜀軍、怒斥叛逆,恪守漢臣立場,半點看不出歸降的痕跡。
黃卓、向淵、覃纘三人聽完,臉色齊齊沉了下來,眉頭緊鎖,神色凝重。
黃沮大敗被俘,郡守也被夾擊敗退,蜀軍精銳東出,這個訊息如同一塊巨石,狠狠砸在三人心頭。
向淵當場暴喝一聲,滿臉戾氣:“黃沮廢物!”
“手握重兵,連江州都牽製不住,害我南郡陷入危局!”
“劉詡逆賊,狼子野心,早晚必遭天譴!”
覃纘沉默頷首,陰沉的臉色愈發難看,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顯然在快速權衡利弊。
黃卓捋了捋袖口,眼底閃過一絲算計,沉聲開口:“事態嚴峻,蜀軍一旦趁勢東進,南郡首當其衝,必須立刻上報朝堂,稟明黃沮兵敗、東線危機的實情。”
韓章壓下心頭波瀾,順著三人的話往下安排,條理清晰,完全是在為南郡安危考量。
“郡丞所言極是。”
“即刻整理文書,快馬加鞭送往長安,稟奏陛下,講明東線崩壞、蜀軍東出的危機,請求朝廷調兵支援。”
緊接著,他轉頭看向向淵,語氣嚴肅,下達防務指令:“郡尉即刻傳令,將外派協防的鄉勇、雜兵儘數回撥,嚴守各縣城門、渡口、要道,日夜巡查。”
“謹防蜀軍小股部隊滲透偷襲,守好南郡門戶。”
最後目光落在覃纘身上,淡淡吩咐:“都尉整頓駐軍,加固城防工事,囤積守城器械,緊盯西南夷道、夷陵一線,防備巴郡兵馬突襲,絕不能給蜀軍可乘之機。”
三人對視一眼,紛紛點頭應下。
即便平日裡互相掣肘、明爭暗鬥,但在蜀地叛逆的威脅麵前,他們的利益高度一致。
南郡是他們的根基,宗族田產、家族勢力、世代榮華,全都紮根於此。
若是劉詡真向南郡攻來,他們這群橫行鄉裡的世家豪強,絕對冇有好下場。
至於朝廷和蜀地談判?
他們可管不了這麼多!
相比於遙遠的朝堂,眼前的存亡,纔是最實在的東西。
三人不再多疑,各自領命離去,匆匆趕回衙門排程人手,一邊加急上書朝廷,一邊加固城防、收攏兵力,全身心投入到防蜀備戰之中。
三人離去之後,郡守府內的壓抑氛圍緩緩消散。
韓章緩緩坐回座椅,緊繃的脊背微微放鬆,眼底的悲憤與頹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冷靜。
剛剛那場戲,暫時穩住了南郡三大世家核心,為他暗中佈局爭取了足夠的時間。
接下來的日子,江陵城一切如常。
韓章依舊每日準時前往郡守府處理公務,批閱文書、接見吏員、調解糾紛,維持著一貫勤政清廉的官員形象。
朝堂的詔令、地方的奏報、世家的應酬,一一照常應付,不露半點馬腳。
回到私宅,麵對年邁的母親、溫柔與懂事的妻兒,他也絕口不提戰場慘敗、歸降蜀王之事。
暗地裡,一張大網,正在南郡一十八城悄然鋪開。
藉著回撥守軍、整頓防務的名義,混雜著蜀軍精銳,被拆分派遣到襄陽、宜城、臨沮、中廬、枝江、夷道等所有縣邑。
每一座城池的城門守衛、糧倉看管、渡口巡檢、軍營駐防,都漸漸被心腹與蜀軍精銳滲透掌控。
司空駱統領的郡守府私衛,日夜遊走在街巷暗處,監視世家宅邸動向。
五日轉瞬即逝。
夜幕低垂,月色朦朧,江陵城褪去白日的喧囂,街巷燈火稀疏,入夜之後宵禁漸起,整座城池陷入沉寂。
一封封密信悄然送入郡守府,來自一十八城的心腹將領、混編守軍統領、潛伏乾吏的訊息儘數彙總到韓章手中。
同時遠在江夏的程章也遣人來信。
欲在明日突襲江夏城。
南郡、江夏郡整體佈局,徹底就緒。
各城防務接管完畢,要害關口儘數掌控,世家武裝被拆分稀釋,地方基層滲透完成,隻待一聲令下,便可收網。
夜色深沉,郡守府後院密室燈火幽幽,房門緊閉,戒備森嚴。
門外由張本的白虎衛親自把守,五步一崗,刀甲森嚴,任何閒雜人等不得靠近,隔絕所有窺探的耳目。
密室之內,一場決定南郡未來、斬斷世家的密會,悄然開啟。
受邀前來的,全是韓章一手提拔、絕對忠心、非世家出身的心腹屬吏。
每一個人都被世家排擠打壓,飽受掣肘,早已對江陵、宜城、夷陵三地的豪強勢力恨之入骨。
功曹李闕、主簿付晝、五官掾宣展、本部督郵張瀚,還有各曹中立實乾、不願依附世家的基層掾吏,儘數到場。
昏暗的燭火搖曳,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龐,氣氛壓抑而凝重。
韓章端坐上位,目光掃過下方眾人。
冇有多餘的鋪墊,冇有委婉的試探,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直接丟擲真相。
“今日深夜召集諸位,有一件大事要如實相告。”
“白帝城一戰,本官並非僥倖突圍,而是兵敗被俘。”
“如今的我,已然歸順蜀王劉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