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五日,江水浩蕩東流,千帆順浪而下。
船隊打著韓章的旗號,旗幟獵獵,行船規矩,完全是郡守出征返程的常態模樣。
秭歸、夷陵、夷道一路沿江重鎮,各處城門守軍遙遙望見那麵熟悉的郡守旌旗,冇有半分警惕疑心。
為了貫徹兵不血刃拿下南郡、江夏兩郡的計劃。
神武艦隊,儘數隱匿駐守在白帝城深水港灣。
那些巨型戰船太過紮眼,一旦駛入南郡江麵,必然驚擾剩餘守軍,打亂所有佈局。
暗度陳倉,纔是眼下最優解。
行至江陵上遊江麵,兩支人馬悄然分道。
程章統領蜀軍主力水師與精銳步卒,繼續順江東下,目標直指江夏。
而韓章則帶著張本的白虎衛、自家殘軍與蜀軍六千精銳,以及混雜在民夫裡的兩百名蜀地百家精乾官吏,緩緩駛入江陵港。
登岸之前,韓章早已下達嚴令,所有人嚴守秘密。
他歸降蜀王劉詡的訊息,半字不得外泄。
蜀軍將士早已全部卸下蜀軍裝備,換上南郡軍卒的製式布衣,混在潰兵與親衛之中。
他的算盤打得縝密又冷靜。
南郡下轄一十八座縣邑,襄陽、宜城、中廬、臨沮、夷道、枝江……等大小城池。
每一座城防、每一支駐軍,都有部分被地方世家滲透把控。
硬碰硬隻會引發動亂,逼得世家聯手割據,煽動鄉勇、裹挾百姓。
到時候戰火再起,流民死傷無數,他歸順蜀地的初衷,便會徹底淪為笑話。
唯有溫水煮蛙,借自己郡守的合法身份,把混雜著蜀軍精銳,拆分調配到南郡一十八城的駐防隊伍之中,悄無聲息接管城防、門禁、倉儲、渡口等要害位置。
等到各處要害儘數落入掌控,世家失去兵權依仗、被死死困在城池之內,整個南郡便能不動一刀一槍,完整納入蜀地掌控。
屆時,冇有戰火屠戮,冇有宗族暴亂。
他才能放開手腳清查豪強、安撫流民、發放糧種、恢複農桑,兌現自己背棄愚忠、以民生為先的抉擇。
江陵城門巍峨厚重,牆體斑駁,沉澱著楚地百年底蘊。
城頭守軍遠遠瞧見韓章的車馬儀仗,又見熟悉的南郡兵甲,冇有半點盤問覈查,城樓之上的戍衛校尉立刻下令開閘。
沉重的城門緩緩向內推開,吊橋落下,任由這支隊伍長驅直入。
隊伍有序入城,沿街街巷繁華依舊,市井人聲鼎沸。
世家宅邸連片林立,高牆深院,朱門華宅,與城郊破敗的流民草屋形成刺眼的對比。
韓章冷眼掃過沿途景象,良田荒蕪,流民遍地,心底隻剩一片寒涼。
他在任數年,眼睜睜看著這片土地被世家蠶食吞噬。
政令不出郡守府,善政困於豪強之手。
空有清官之名,卻無安民之實,這般憋屈,今日終於要有了結。
入城之後,兵馬迅速按預先規劃分流安置。
蜀軍精銳與南郡降卒交叉混編,分批入駐城外軍營與城內各處衛所,避免紮堆引人注意。
那兩百名蜀地乾吏,打散變成隨軍幕僚、工坊雜役,分散隱藏在城池各處,隻待號令下達,即刻接手地方基層事務。
塵埃落定,喧囂漸息。
韓章卸下滿身征塵,隻帶著三個人踏入肅穆威嚴的南郡郡守府。
一人正是張本,另一人則是勸他降蜀的心腹副將,也是南郡郡守府的門下督司空駱。
前腳剛踏入郡守府後院,門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三名身著官服的核心官員聯袂到訪,神色匆匆,眉宇間掛著疑慮與不安。
三人年紀都在三十至四十歲之間,也是南郡三大世家安插在官府的棋子,死死製衡韓章的三座大山。
左側之人,郡丞黃卓,出身江陵望族黃氏。
一身藏青色錦緞官袍,麵料華貴,腰繫玉鉤,麵容白淨斯文,眉眼狹長,自帶世家子弟的傲慢與圓滑,舉手投足間滿是城府。
此人看似溫和有禮,實則陰柔腹黑,南郡民政、文書、倉廩、戶籍,儘數被他把持。
居中之人,郡尉向淵,背靠宜城向氏豪族。
身形魁梧壯實,麪皮黝黑,筋骨結實,一身武吏勁裝,腰間佩刀,氣場凶悍,性情粗莽暴戾。
掌控南郡地方鄉勇、城防雜兵,平日裡藉著家族勢力橫行鄉裡,處處牴觸韓章的安民政令。
右側之人,郡都尉覃纘,夷陵覃氏宗族核心人物。
中等身材,麵色陰沉,眼神深邃內斂,身著武官製式官服,沉默寡言,心思最重,手握南郡部分正規駐軍排程權。
常年盤踞荊山西南,串聯山區宗族與蠻部勢力,是三人之中最謹慎、最難對付的存在。
這三人,就是壓在韓章頭頂的枷鎖。
三方互通勾結,宗族聯姻,利益捆綁,鐵板一塊。
往年韓章想要減免賦稅、收容流民、清查土地。
每一道利民政令,都會被三人聯手層層阻撓。
或是文書扣押,或是吏員消極怠工,或是煽動鄉紳牴觸,最終淪為一紙空文。
三人踏入廳堂,目光第一時間鎖定端坐主位的韓章。
往日裡處理政務從容沉穩、神色清正的郡守,此刻眉宇緊鎖,麵色疲憊。
衣衫還殘留著征戰的塵土與淡淡的血腥味。
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壓抑的愁雲之中,一副大敗而歸、心力交瘁的模樣。
疑慮在三人眼底蔓延,黃卓率先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語氣帶著刻意的關切,實則滿是試探:
“郡守大人,前方戰事尚且膠著,您在白帝城一帶牽製蜀軍主力,為何突然率兵折返江陵?”
“前線戰局,莫非出了變故?”
話音落下,向淵與覃纘同時抬頭,六隻眼睛死死盯著韓章,等待著答案。
他們最在意的,從來不是朝廷安危,而是南郡的格局、自家宗族的利益。
一旦蜀軍大舉東出,荊襄淪陷,以劉詡重百家,行科舉,輕世家,反察舉的態度來看。
他們世代積攢的土地、奴仆、商路、特權,都會化為泡影。
韓章緩緩抬起頭,眼底佈滿紅血絲,神色苦澀又悲憤,長長歎了一口濁氣。
渾身的疲憊與無力感恰到好處地展露出來,將一個敗軍官員的落寞與絕望演繹得淋漓儘致。
“哎……本官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