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息之後，他強行壓下慌亂。
硬著頭皮，搬出祖父韓嬰所授的儒家理論，開始反駁上官旭：“先祖韓嬰乃大漢大儒，通曉天地聖賢大道。”
“忠君與愛民，本身就是一體的，根本不存在衝突！”
“天子坐鎮朝堂，掌控四方，穩住山河秩序，纔有百姓安穩過日子的根基。”
“冇有君臣禮法，天下立馬分崩離析，諸侯割據，亂臣橫行。”
“到時候戰火連天，田地荒蕪，流民遍野，百姓連活下去都是奢望，談什麼仁政？談什麼愛民？”
“你隻會盯著一句話斷章取義，歪曲先祖本意！”
“仁政是帝王的職責，忠君是臣子的本分。”
“我們做臣子的，輔佐君主修正過錯、推行德政、減少賦稅勞役，這份忠心，本身就是在保護天下百姓。”
“你們割據蜀地，眼界狹隘，隻看得見巴蜀一地的安穩，看不懂整個大漢的大局。”
“當今陛下北伐拓邊，威懾外敵，看似耗費民力，卻是為了百年安穩。”
“犧牲短期百姓利益，換取萬世邊疆太平，這纔是真正的長遠大道。”
“你故意把君主和百姓割裂開，拿民生當藉口攻擊朝堂，說到底，就是為你們割據造反、對抗中央找遮羞布！”
“先師提倡尊卑禮法、有序朝堂，從來不是縱容苛政暴斂，是你見識太短，本末倒置，冇資格評價先祖韓嬰！”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條理規整，是他一輩子信奉的準則。
上官旭聽完，當場嗤笑一聲，笑意冰冷又諷刺，隨即臉色徹底沉下，層層追問，不給半點喘息空間：
“說得真好聽，一套一套的大道理。”
“行，那我們就拋開北伐濫征死傷的民夫。”
“畢竟你等慣會用北伐給那位洗淨。”
“所以我們就談這些年，那位在對外用兵的同時，卻在國內大興土木，大修宮室，百姓死傷無數。”
“接著四處巡遊、大肆賞賜親信，鋪張浪費到極致。”
“這些總不是北伐需要吧？”
“這些奢靡消耗，最後全部壓在百姓頭上，你又怎麼解釋？”
“還有你們這群口口聲聲言輔君德政的忠臣，天天隻會在朝堂空談。”
“真正攔下過幾項苛政？”
“阻止過幾次濫征？”
“勸諫又有幾分用在了實處？”
層層逼問，句句寫實。
韓章臉色飛速發白，眼神劇烈晃動，之前的強硬底氣，瞬間崩塌大半，整個人肉眼可見的慌亂。
上官旭見狀，乘勝追擊，厲聲斥責，語氣尖銳刺骨：
“答不上來了？”
“你們這群被愚忠困住的讀書人，也好意思自稱通曉聖人之道？”
“孔孟纔是我儒家本源。”
“講究的從來都是雙向規矩。“
“君主守禮，臣子儘忠；君主無道，臣子可以勸諫，可以辭官，甚至可以推翻暴政。”
“你先祖韓嬰為了迎合皇權，刻意篡改聖賢本意，強行拔高君權，捆綁倫理綱常。”
“說白了，就是討好上位者的媚上之學，也好意思拿出來當金科玉律？”
“帝王為了自己的功業、虛榮心，拿全天下百姓的命填窟窿，這叫偉業？”
“文景兩代休養生息七十年攢下的家底，不夠他北伐？
“北伐真的需要透支民生到這種地步？”
“現在的大漢，流民遍地，村落十室九空，底層百姓吃不飽、穿不暖，日子過得豬狗不如。”
“若不是我蜀王守住巴蜀，穩糧價、減賦稅、四處放糧，幫北方收拾戰後爛攤子，安撫流民，關隴、漢中，蜀地及北方邊境早就亂透了。”
“你以為大漢的流民是憑空冒出來的？”
“就拿你南郡來說。”
“南郡本地世家大族趁機兼併土地、壓榨百姓、買賣人口，層層盤剝，你看得清清楚楚，卻束手無策，隻能眼睜睜看著百姓流離失所。”
“單單是從你們荊襄地界，我們蜀地從人販子那裡就購入、收容了上萬流民安置。”
“你守著你的愚忠，捧著破碎的禮法，護著一個不斷壓榨百姓的朝廷，縱容地方豪強吸血。”
“說到底，你自詡清官良臣，實則隻是昏君的爪牙，被時代裹挾的犧牲品。”
“空談忠義，無視現實，沽名釣譽，僅此而已。”
最後幾句怒斥落下，上官旭猛地甩袖，轉身背對著韓章，不再多看一眼。
整座大帳死寂無聲，壓抑感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
韓章雙目圓睜，渾身發抖，整個人徹底懵了。
上官旭說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親眼所見、親身經曆的現實。
他有心愛民，卻被地方世家層層掣肘，政令出不了衙門，想安置流民，處處碰壁。
世家、權貴、豪族一口一句流民多了遲早讓還算安穩的荊州混亂，不讓流民進城。
他清楚豪強倒賣流民、壓榨底層，卻無力根治，甚至心裡也清楚，很多流民去往蜀地，反而能活下去。
他堅信的大局、偉業，落到底層，就是實打實的白骨與哀嚎。
一邊是從小到大刻在骨子裡的先祖教誨、君臣道義、畢生信仰。
一邊是血淋淋的現實、掙紮求生的百姓、崩塌的世道。
信念裂開巨大的縫隙，理想與現實劇烈衝突，撕扯著他的心神。
多年堅守的價值觀，在**裸的民生現實麵前，轟然破碎。
他渾身脫力，雙腿一軟，直直癱坐在冰冷地麵上，眼神空洞，麵色灰敗，再也冇有半分之前的強硬與傲氣。
程章見時機成熟，緩步上前，走到韓章身後，彎腰伸手，親手解開他身上的束縛繩索。
麻繩脫落，皮肉勒出的紅痕清晰可見。
韓章茫然抬頭，滿眼不解，不明白敵人為何不殺他，反倒放了自己。
程章輕輕歎氣，語氣平和，不帶壓迫：“韓郡守，我家大王早有明令。”
“你若是願意歸降，依舊讓你治理南郡，穩定地方。“
“你若是不願投降，我軍絕不為難，放你安然離去。”
“這亂世裡，滿朝文武大多貪腐利己，隻顧往上鑽營，真心惦記百姓的官員，太少了。”
“就算立場不同，大王也願意給大漢，留一點希望。”
說罷，他遞過去一封密封書信，正是蜀王劉詡的親筆手令。
韓章指尖顫抖，拆開信紙逐字看去，內容和程章所說分毫不差。
降！繼續任其為南郡郡守。
不降！不得為難，放歸即可。
白紙黑字，寬厚相待，冇有威逼，冇有脅迫。
程章輕聲再勸：“我們出兵南下，奪取城池隻是其次。”
“眼下戰起，荊襄流民聚集入不了蜀，蜀地糧食也出不來。”
“我軍南下，首要目的是收容荊襄流民、發放糧食、穩住民生。”
“蜀王不願看著天下百姓，繼續為陛下的野心陪葬。”
“你若是不信，可以親自去江邊水寨親眼看看。”
“百艘糧船就停靠江邊水寨！”
說完，他伸手將韓章緩緩扶起，下令備好乾糧飲水，安排衛兵，護送韓章及其殘餘親衛安全離開營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