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後。
浩蕩押解隊伍穿破巴山雲霧。
將韓章與數千漢軍俘虜儘數押回白帝城外的江邊臨時營寨。
中軍大帳內燈火明亮,案幾鋪開輿圖,程章穩坐主位,上官旭立在側首,墨憲等一眾將領圍坐,正在低聲議論此戰,氣氛鬆弛從容。
帳外腳步聲急促響起,傳令兵快步入內,單膝跪地,語氣壓不住的亢奮:“啟稟諸位大人”
“三衛統領,外加顏俊將軍,全線大捷,現已率兵回營,就在帳外候見!”
程章眉眼一揚,笑意當即鋪開,抬手便道:“快,請幾位將軍立刻入帳。”
話音落下,帳簾被猛地掀開。
墨染、張本、羅憲、顏俊四員大將並肩邁入大帳。
甲冑上還凝著未乾的血漬,風塵仆仆,卻個個脊背挺直,眉眼間全是大勝之後的銳氣與笑意。
上官旭斜倚在旁,指尖輕點袖口,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率先開口:
“四位將軍眉眼都快笑開花了,看樣子,那韓章已被拿下了吧?”
張本跨步上前,抱拳躬身,態度恭敬:
“全靠郡丞連運籌帷幄,我等隻是依計行事。”
“韓章已被當場生擒,人就在帳外看管。”
“漂亮!”程章撫掌大笑,抬手示意:“一路廝殺辛苦了,都坐下歇口氣。”
四將謝過落座,帳內氣氛愈發輕快。
程章抬手朝外吩咐:“把韓章帶進來。”
片刻過後,帳外傳來一陣粗暴的推搡聲,緊接著便是韓章冰冷強硬的怒吼:“彆碰我!我自己會走!”
兩名持槍侍衛架著五花大綁的韓章踏入大帳,厲聲嗬斥:“跪下!”
韓章渾身狼狽,衣衫破爛、滿身血汙,髮絲淩亂打結,卻硬生生繃直脊背,脖頸挺得筆直,一身文人傲骨。
他狠狠掙開侍衛的牽製,死死盯著帳內一圈蜀軍核心人物,冷哼一聲,偏過頭,閉口不言。
程章擺了擺手,示意侍衛退下,懶得在這種虛禮上為難人。
一時間,大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韓章身上,審視、淡漠、戲謔、冷冽,各色視線交織,壓得人喘不過氣。
程章與上官旭飛快對視一眼。
程章率先開口,語氣平緩,不帶敵意:
“韓郡守在荊襄為官,勤政恤民,是難得的實乾良臣,我蜀王劉詡,向來敬重心懷百姓的官員。”
“如今大勢已定,與其白白送死,不如順勢歸降,保全自身,也保全麾下兒郎,豈不更好?”
韓章當即抬眼,目露鄙夷,厲聲駁斥,字字強硬:“我食大漢俸祿,受大漢官爵,生是漢臣,死為漢鬼!”
“爾等割據蜀地,擁兵自重,以下犯上的叛逆反賊!”
“想讓我投,簡直癡心妄想!”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這話一出,帳內一眾武將瞬間眼神變冷,殺意外露,死死鎖定韓章。
可韓章毫無懼色,文人風骨硬扛刀兵戾氣,半點不退。
眼看氣氛要徹底劍拔弩張,上官旭抬手輕輕壓了壓,按住一眾將領的火氣,緩步走出,語氣淡漠:“韓郡守,張口閉口,就扣我們叛逆的帽子?”
“我倒想問問韓郡守——我們叛了誰?”
“是勾結外族外敵、出賣國土叛了大漢?”
“還是橫征暴斂、屠村滅戶、禍害蒼生叛了百姓?”
韓章隻當他是詭辯,當場厲聲怒斥:“你們這群亂臣賊子,跟著逆賊劉詡割據巴蜀,割裂大漢疆土,明目張膽造反,這還不夠?”
“如今反倒巧言令色,簡直厚顏無恥!”
一旁墨憲瞬間炸毛,猛地拍案而起,手指直指韓章,怒目大罵:“你這敗軍之賊也敢猖狂!”
“我王紮根蜀地,輕徭薄賦,救濟流民,仁德傳天下,輪得到你肆意羞辱?”
“休要放屁!”韓章直接厲聲打斷,眼神刻薄。
“劉詡不過一假仁假義之輩!”
“逼宮控眷、私藏人口、私造甲冑、私鑄錢幣,樁樁件件都是謀逆重罪!”
“亂臣賊子,也好意思標榜仁德?”
“可笑至極!”
“放肆!”墨憲怒火直衝頭頂,手瞬間按在腰間刀柄上,就要拔刀動怒,當場動手。
就在這一瞬,上官旭伸手穩穩按住他的手腕,輕輕搖頭,遞去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墨憲胸膛劇烈起伏,狠狠咬牙,終究強行壓下火氣,狠狠瞪了韓章一眼,賭氣坐回原位,雙臂環胸,滿臉不爽。
其餘將領也個個麵色陰沉,被韓章這番話懟得怒火中燒。
韓章見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隻覺這群蜀地叛賊,終究是理虧心虛。
可下一秒,上官旭那帶著嘲諷的淡漠嗓音,緩緩響徹整座大帳:
“出發之前,我家蜀王特意叮囑過我們,說韓章是大漢少有的清廉官員,真心待民,就算是敵人,被俘之後也不得折辱、不得濫殺。”
“我原本還信了這番評價,今日親眼一見,隻覺得可笑。”
他上下掃量韓章,滿眼蔑視,“汝哪裡配得上愛民二字?”
“說白了,你就是一個被皇權洗腦、唯上是從的愚忠之徒。”
“放肆!”韓章瞬間勃然大怒,氣血直衝頭頂,雙目赤紅,
“你一介逆黨亂臣,也敢如此羞辱我?”
他一輩子恪守禮法,為官清正,不貪不腐,治理地方始終以仁為本,從未主動殘害過一名百姓,自問對得起黎民、對得起朝堂、對得起聖賢教誨。
如今被人當眾否定畢生操守,怒火瞬間燒穿理智。
但上官旭全然不在意他的暴怒,神色愈發冷淡,直擊要害:
“羞辱你?嗬嗬!”
“你一輩子推崇先祖韓嬰,把他的學說奉為鐵律,說到底,不過是繼承了一身迂腐毛病。”
“你敢辱我先祖?!”
韓章徹底失控,渾身劇烈掙紮,雙手被繩索捆死,依舊拚命前傾,恨不得撲上去撕咬眼前這人,滿口怒罵不斷。
張本與羅憲見狀,立刻起身上前,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將人牢牢製住。
韓章動彈不得,隻能瘋狂嘶吼怒罵,滿是無能的憤怒。
主位上的程章全程沉默,靜靜旁觀這場對峙,神色平淡。
墨憲抱臂看戲,臉上掛著戲謔的冷笑,等著看韓章被懟到啞口無言。
上官旭維持著那副居高臨下的蔑視神情,緩緩開口,邏輯清晰,句句紮心:“我說的有錯?”
“我一直很好奇,韓嬰身為我儒家大儒,一邊大肆提倡仁政愛民、以民為本,一邊又搞出一套‘忠君高於一切’的歪理。”
“我就問你一句,韓郡守。”
他往前半步,目光死死鎖住韓章,語氣陡然鋒利:“放眼如今整個大漢天下,你告訴我——到底該先忠君,還是該先愛民?”
一句話,精準戳中核心矛盾。
韓章瞬間僵在原地,腦中轟然一響,短暫失神,愣在當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