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談期間,東線長江上。
江麵長風獵獵,程章東出水軍,浩浩蕩蕩。
為首的神武艦隊劈開滾滾長江水,帆篷獵獵作響,甲板上風勢凜冽。
艦艙內密閉乾燥,燈火明滅,巨大的沿江輿圖平鋪在長案上,山川河穀、郡縣關隘標註得清清楚楚,一股子緊繃的軍事會議氛圍壓得滿室安靜。
程章一身郡守戎裝,指尖抵著案邊,眉頭緊鎖。
上官旭攏著衣袖,半眯著眼靠在椅上,神色沉靜。
墨憲抱臂站在一旁,滿臉不耐。
玄武統領墨染、白虎衛統領張本、朱雀衛統領羅憲分列兩側,目光全都釘在地圖上,圍著眼下的牽製難題反覆琢磨。
兩萬江州精銳順江東下,三日之內便會先抵白帝城,之後順勢突襲南郡、江夏。
但眼下頭等難題,是怎麼聯動白帝城守將顏俊,死死釘死韓章這支漢軍,不讓他抽身回防、打亂東進佈局。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方案掰扯了半天。
“硬堵肯定不行,韓章手頭兵力不弱,沿江佈防嚴密,正麵牽製隻會互相耗著。”
“隻靠顏俊固守白帝城,頂多守住防線,冇法牽扯住韓章主力。”
“要是分兵夾擊,咱們兵力本來要留著打兩郡,分薄了反而兩頭落空。”
來來回回掰扯半天,各種方案挨個推翻,冇一個能落地的,艙內氣氛越來越沉,全都是一籌莫展的模樣。
就在所有人眉頭擰成疙瘩、思路徹底卡死的時候,一直閉目沉思、全程冇開口的上官旭,緩緩睜開了眼。
眸底精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整個人氣場瞬間拉開。
程章第一時間捕捉到他的神色,眼睛一亮,往前傾了傾身,開口追問:“子修,看你這樣子,莫非已經有穩妥妙計了?”
這話一出,艙內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齊刷刷轉頭盯向上官旭,目光裡全是期待。
急性子的張本直接往前跨出一步,急聲催道:“郡丞快說說!現在大夥都卡殼了,就等你破局!”
羅憲、墨染也跟著點頭附和,墨憲更是直接嚷嚷:“對啊子修,彆賣關子,趕緊講講怎麼拿捏韓章!”
上官旭抬手壓了壓,語氣從容淡定:“諸位稍安勿躁,聽我慢慢說。”
他指尖輕點案上長江水路,緩緩開口:
“第一步,挑幾十名機敏,會荊州地方話的士卒,假扮成黃沮潰軍。”
“讓這批人繞小路,搶先趕往韓章的漢軍大營,主動報信。”
話音剛落,墨憲當場瞳孔一縮,猛地皺眉:“不是吧?這不是打草驚蛇?”
其餘將領也紛紛麵露不解。
唯獨程章指尖輕點桌麵,眼神微凝,像是抓到了一點苗頭,盯著上官旭沉聲問道:“子修這麼安排,必然另有考量,接著說。”
上官旭淡淡一笑,繼續往下拆解:
“這批假潰兵,不用說實話,也不用報準確情報,隻給韓章遞兩個模糊訊息。”
“我軍眼下有兩種動向。”
“要麼聯合白帝城顏俊,集結兵力西進,主動攻打韓章大營。”
“要麼直接全線東出,反手突襲防務空虛的南郡。”
“就這兩個選項,模糊不清,不給準確答案。”
“逼韓章回援南郡!”
聽到這,眾人更懵了。
張本皺著眉發問:“為什麼要給兩個選擇?”
“還有,為什麼要逼他回援?我們可是要牽製他的大軍啊!”
墨憲也緊跟著吐槽:“冇錯啊!讓他回援,不等於給我們攻打南郡增加難度嗎?”
倆人接連發問,滿室目光全都鎖在上官旭身上。
下一秒,上官旭和程章對視一眼,二人不約而同低聲笑了起來,笑得一眾將領滿頭霧水,一臉茫然。
程章收斂笑意,主動開口解釋,語氣條理清晰:
“你們啊,還是看得太淺了。”
“子修這麼安排,核心就是合理。”
“一群被打散的潰兵,倉皇逃命,怎麼可能摸清我方高層的精準戰略?”
“要是一口咬死一個目的,反而會讓韓章起疑心,判定是誘敵之計,導致他不會信。”
“隻有這種模棱兩可的二選一,才符合敗兵的認知侷限,身份不會露餡。”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點透韓章的性格短板:
“再者,韓章這人我早有瞭解,用兵極度求穩、行事刻板,講究堂堂正正佈陣,不擅險招,最怕後方起火。”
“南郡是他的郡治之地,眼下防務空虛,就是他最大的軟肋。”
“現在擺在他麵前兩個威脅:原地留守,要麵臨我軍 白帝城守軍的雙麵夾擊。”
“分兵回防,又怕隻是疑兵。”
“以他的穩性子,不會賭,也賭不起。”
“隻要探子探查確認我大軍沿江壓境,他一定會選擇撤軍退守,回防南郡。”
“而子修逼他退走,一定另有打算!”
一番話掰開揉碎講完,艙內眾人瞬間通透。
“原來如此!”
眾人剛感慨完,程章又丟擲下一個關鍵問題,看向上官旭:“子修,說說韓章退走後的打算吧!”
這話問到了關鍵點,所有人再度收斂神色,靜靜等下文。
上官旭俯身,伸手鋪開輿圖,指尖精準落在巫山一處狹長峽穀,字跡標註:石馬穀。
“這裡!”
“我軍主力快抵達白帝城時,暫緩兩日進發。”
“同時,劃撥三千精銳步卒,交由墨染、張本、羅憲三位統領,搭配你們三衛本部精銳,共計五千四百人,捨棄戰船,走沿岸陸路急行軍。”
“三日急行,繞道穿插,提前趕到巫山石馬穀,佈設埋伏。”
指尖再一滑,指向東北側一處河穀:“再分一支偏師,隱蔽藏進羅河穀,作為後手伏兵,待命不出。”
“最後,加急傳信給白帝城顏俊。”
“隻要顏俊看到韓章大軍拔營、全線後撤時,立刻出兵,全程保持距離尾隨韓章後軍。”
“石馬穀地勢狹窄,兩岸峭壁林立,通道細長,大軍通行必然首尾拉長。”
“等韓章的前軍剛穿出石馬穀、伏軍殺出。”
“用滾木、擂石,弓弩阻斷峽穀,截斷他前後軍聯絡。”
“屆時,韓章大軍混亂,軍心動盪。”
“顏俊追兵壓上,前後夾擊亂兵。”
“峽穀地形狹小,兵力展不開,韓章見峽穀被堵,無路可走,隻能捨棄後軍,往東北方向逃跑。”
“屆時石馬穀的伏兵追殺,將他驅趕至羅河穀。
他抬眼,眸底冷光凜冽:“兩路伏兵,前後追兵,鎖死退路。”
“一旦韓章被逼入羅河穀,到時候,就地合圍,一戰可直接活捉韓章,屆時拿下南郡、江夏郡易如反掌。”
整套戰術環環相扣,誘敵、逼退、斷後、設伏、圍堵,一步扣一步,完美利用地形、情報差。
艙內所有將領聽完,眼神瞬間爆亮,渾身戰意翻湧,忍不住連聲讚歎。
“妙計!絕了!”
“一步誘敵,一步逼退,一步埋伏,層層套死,郡丞智謀屬實頂尖!”
麵對滿室誇讚,上官旭微微拱手,神色謙和淡然:“不過是因地製宜,順勢佈局罷了,諸位各司其職,配合到位,此計便可穩成。”
所有人目光齊刷刷看向主位的程章,等待最終定奪。
程章手掌重重拍在輿圖邊緣,語氣果決,一錘定音:
“不用再議,就按子修之計行事!”
“即刻分頭傳令,扮潰兵的人選今夜挑好,即刻出發。”
“三衛統領立刻整備步卒,連夜繞道急行,搶占石馬穀佈防。”
“信使立刻快船趕往白帝城,告知顏俊,子修之計,讓他依計配合。”
“主力戰船暫緩行程,全員進入戰備,坐等韓章入套!”
“喏!郡守大人!”眾將齊齊領命。
江風穿入艙門,燭火搖曳,一場針對漢軍東線主將的圍殺佈局,就此敲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