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弘話落。
劉徹閉著眼，喘著粗氣，聲音冰冷刺骨：“說！何為穩局之策？”
“臣有兩策，可暫保關中短時間無虞。”桑弘羊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來：“第一，即刻調冠軍侯霍去病回京！”
“冠軍侯年少成名，橫掃匈奴，在軍中威望無人能及。”
“有他坐鎮長安，掌控城衛軍，必能震懾軍心，穩住守軍，防止嘩變，同時嚴防訊息走漏，鎮壓可能出現的民變！”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認同。
霍去病的軍功與威望，便是此刻穩住軍心的唯一定海神針。
“第二，即刻遣使入蜀，與劉詡和談！”桑弘羊話音一轉，擲地有聲：“如今關中流民遍野，糧價飛漲，百姓怨聲載道，唯有蜀地糧食，能穩住民心，緩解危局。”
“必須儘快讓蜀地開倉運糧，接濟關中，方能暫時平息民怨，給朝廷喘息之機！”
“和談？”
劉徹猛地睜眼，雙目赤紅，怒火再次沖天而起，“要朕向那逆子低頭？要朕拿江山換糧食？要朕行割地求和之辱？朕不同意！絕不同意！”
他一生強勢，寧死不折腰，如今被算計成這樣，竟又要向那逆子妥協，這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陛下！忍一時之辱，方能成千秋大業！”汲黯連忙叩首，苦口婆心勸道：“此刻和談，不是認輸，而是權宜之計！”
“今日退一步，穩住民心，休養國力，他日纔有機會揮師入蜀，報複回去，將今日之辱，百倍奉還！”
“而且，這兩策，不過是治標不治本！”桑弘羊麵色凝重，補充道：“冠軍侯坐鎮，隻能穩住軍心。”
“蜀地糧食，隻能暫時安撫百姓。”
“流民**一事，在百姓與軍士心中，早已紮下一根刺，一根對陛下、對朝廷不滿的刺！”
“若不拔除這根刺，即便暫時穩住，日後也必成大禍！”
“更遑論，天下藩王大多對陛下當初削藩不滿。”
“而這次事件無疑是給了那些藩王機會。”
“而且有劉詡割據在前。”
“若得不到蜀地糧食，導致關中持續大亂，流民增多。”
“那些藩王必會藉此事收攏流民，招兵買馬，效仿劉詡割據一方！”
“屆時，我大漢必將重回戰國亂世，諸侯割據，天下四分五裂，大漢危在旦夕！”
“還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三思啊！”
兩人字字泣血，句句誅心，道儘了大漢此刻的危局。
劉徹躺在床上，渾身顫抖，心中痛苦到了極致。
他不甘心！
他憑什麼要忍？憑什麼要退？
憑什麼要向那逆子低頭？
可他更清楚，二人所言，皆是事實，皆是唯一的生路。
若不如此，大漢必亡！
“完美之策！”劉徹猛地嘶吼出聲，雙目通紅，死死盯住群臣：“朕要完美之策！”
“既要穩住大局，能拔除那根刺，讓天下歸心！”
“你們給朕想！立刻想！”
話音落下，殿內群臣啞然無聲。
所有人都低著頭，麵色苦澀，一言不發。
完美之策？
事到如今，何來完美之策？
劉詡的毒計，早已封死了所有退路，除了暫時妥協，彆無他法。
“廢物！一群廢物！”
劉徹見群臣無人應答，怒火再次爆發，指著眾人厲聲喝罵：“朕養你們這些朝臣，有何用？”
“臨危之際，連一計良策都想不出，眼睜睜看著大漢陷入絕境，眼睜睜看著那逆子橫行天下！”
“朕要你們何用！何用！”
怒罵聲震得殿內嗡嗡作響，劉徹氣血上湧，眼前陣陣發黑，胸口劇烈起伏，險些再次暈厥過去。
衛子夫連忙上前，輕輕扶住他，柔聲安撫，淚水無聲滑落。
這一次，劉詡是真的把他算計疼了，算計怕了，算計到了崩潰的邊緣。
就在眾人絕望，劉徹暴怒之際，董仲舒再次咬牙踏出。
他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雙腿微微發顫，顯然心中也極為惶恐，可他依舊挺直腰板，沉聲道：“陛下，臣……有一策，可拔百姓心中之刺，可重塑陛下信譽，可救大漢於危亡！”
所有人猛地抬頭，眼中瞬間燃起希望之火。
劉徹更是死死盯住他，呼吸都停滯了：“董公！快說！何策？”
董仲舒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神決絕，一字一頓，咬牙說出：“請陛下，下罪己詔。”
“昭告天下，承認近年征戰帶來的徭役繁重、苛政虐民，致使百姓流離失所，流民遍野！”
“並承諾，即刻停戰休養，永不加賦，永不濫抽徭役，與民休息！”
“如此，方能撫平百姓傷痛，拔除軍民心中那根刺，重獲天下民心！”
轟——！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震得全場駭然失色。
罪己詔！
讓天子下罪己詔，承認自己的過錯，向天下百姓低頭認錯！
這比割地求和，比向劉詡妥協，更讓劉徹難以接受！
劉徹先是一怔，隨即目眥欲裂，怒髮衝冠，渾身氣血瞬間衝上頭頂。
他指著董仲舒，厲聲怒罵，聲音嘶啞到極致，充滿了滔天殺意：
“放肆！”
“大膽董仲舒！你簡直大逆不道！”
“朕乃大漢天子，受命於天，威加四海，朕有何錯？何罪之有？”
“你安敢讓朕下罪己詔，向天下認錯？”
“來人！給朕拿下董仲舒！誅殺全族！”
一聲令下，殿外侍衛瞬間湧入，手持刀兵，直奔董仲舒而去。
董仲舒嚇得麵無人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砰砰作響，鮮血瞬間滲出：“陛下！臣無罪！”
“臣此策，皆是為了大漢天下，為了陛下江山啊！”
“陛下！罪己詔一出，民心可安，軍心可穩，大漢可存！”
“若不下詔，民心儘失，軍心渙散，天下大亂，大漢必亡啊！”
其餘朝臣見狀，也紛紛跪倒一片，連連叩首求情：“陛下！董公所言皆是忠言！”
“罪己詔雖辱，卻可救天下！”
“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為了大漢江山，懇請陛下，下罪己詔！”
一時間，求情聲遍佈大殿，所有人都清楚，這是唯一能徹底化解危局的辦法。
唯有平陽公主，依舊站在殿側，沉默不語，麵色複雜。
她心中，其實認同董仲舒的計策，唯有罪己詔，能拔民心之刺。
可她更清楚，劉徹的高傲與強勢，絕不會容忍此等屈辱。
此事凶險萬分，一旦摻和，輕則獲罪，重則族滅。
她一向懂得自保，此刻，唯有閉口不言，置身事外，方為上策。
劉徹看著滿朝文武，竟全都勸他下罪己詔，盛怒之下，幾乎失去理智，手指顫抖，就要下令，將這些求情的朝臣一併拿下誅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殿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一名小黃門連滾帶爬衝入殿內，身後跟著一名渾身泥濘、狼狽不堪的傳信兵。
“陛下！緊急軍報！八百裡加急！”
小黃門哭嚎著跪倒在地，聲音淒厲。
所有人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軍報吸引，齊齊扭頭望去，連暴怒的劉徹，也猛地頓住動作，呆愣在原地。
傳信兵披頭散髮，鎧甲破碎，身上沾滿血跡與泥土，一進殿，便“噗通”一聲跪倒，放聲大哭，聲音絕望到了極致：
“陛下！不好了！”
“負責牽製巴郡的南郡郡守韓章、江夏郡郡守黃沮，儘數被蜀軍擊破，被俘。”
“巴郡郡守程章，於月前，率蜀軍水師東出！”
“五日之內！連克南郡、江夏郡！”
“而後在各城，大肆放糧，收攏荊襄百姓與流民。”
“百姓紛紛湧入兩郡。”
“荊襄危矣！”
一句話，炸穿全場！
殿內所有人，包括劉徹在內，儘數駭然變色，呆立當場，大腦一片空白。
原本已是絕境的大漢，再遭重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