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
殿內燈火通明,卻靜得可怕。
劉徹躺在床上,麵色蒼白如紙,嘴唇冇有一絲血色,呼吸微弱。
皇後衛子夫守在床邊,眼眶通紅,強忍著不哭出聲。
太子劉據站在一旁,臉色發白,手足無措。
平陽公主一身宮裝,眉宇間滿是戾氣與焦急。
殿下,黑壓壓跪了一片重臣。
李蔡、董仲舒、汲黯、桑弘羊、張湯……
全都是大漢朝最頂尖的人,此刻卻一個個低著頭,麵色凝重,如喪考妣。
桑弘羊和汲黯,已經把長安東市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眾人心上。
百姓**、詛咒天子、民怨沸騰、軍心浮動、四門封鎖、訊息壓不住……
隨便拎出一條,都是動搖國本的大禍。
現在七十四條人命,以最慘烈的方式,把大漢朝的臉,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所有人都明白。
這事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
一旦傳開,天下震動,陛下聲望將跌入穀底。
屆時關中必亂,諸侯王借流民四起聚勢,到時候,劉詡再在蜀地振臂一呼——後果不堪設想。
每個人都在想對策,可想破了頭,也隻有一片絕望。
就在這死寂之中。
床上,劉徹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衛子夫第一時間發現,聲音發顫:“陛下……陛下醒了……”
“父皇!”劉據立馬焦急上前。
聽到這兩道聲音後,群臣瞬間抬頭。
榻上,劉徹緩緩睜開眼,眼神先是迷茫,帶著剛從昏迷中醒來的虛弱。
可僅僅幾息間,那迷茫就被無儘的寒意、無儘的殺念徹底吞冇。
他猛地一掙,竟然強行坐了起來。
“啊——!”一聲暴怒咆哮,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
“那群賤民!他們怎麼敢!他們怎麼敢啊——!”
“竟敢詛咒朕!竟敢焚朕的國運!”
“還有那群敢埋他們的賤民!”
“殺!給朕殺!把他們全部抓回來,碎屍萬段!”
他瘋了。
怒到極致,恨到極致。
群臣嚇得齊齊一哆嗦,連忙跪倒一片。
衛子夫慌忙扶住他,驚聲:“陛下!您身子弱,不能動氣啊!”
劉徹剛吼完,氣血再次上湧,眼前一黑,又軟軟往下倒。
衛子夫連忙扶住,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陛下……您彆嚇臣妾……”
劉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疼。
他撐著最後一點力氣,目光掃過殿下群臣,聲音嘶啞、冰冷、狠絕:
“守城將何信!他在乾什麼!”
“那群混賬**,他為什麼不攔!為什麼不殺!”
“把他抓回來!斬!滿門抄斬!”
殺氣四溢。
桑弘羊心頭一緊,立刻叩首,急聲阻攔:“陛下!萬萬不可!”
“何信有罪,臣不否認!”
“可現在長安軍心已亂,士卒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這個時候殺主將,隻會動搖整個城衛軍!”
“到時候長安不用亂民動手,自己先崩了!”
“求陛下暫忍一時,令何信戴罪立功,穩住長安,再行處置!”
汲黯也立刻跟著叩首:“桑大夫所言極是!”
“陛下,軍心一散,長安必危!”
“眼下最要緊的,是善後、是安民、是封訊息,不是殺人!”
“臣等懇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
群臣紛紛叩首附和。
劉徹氣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想殺,想屠,想把所有讓他不爽的東西全部碾成碎末。
可他也知道,大臣們說的是對的。
對到讓他憋屈,對到讓他發狂。
“到底是誰!”
“到底是誰逼得這群賤民,敢做出這種事!”
“敢這麼詛咒朕!”
他厲聲咆哮,殿內卻一片沉默。
誰都知道,答案就在嘴邊,可誰都不敢先開口。
就在這時。
一直站在旁邊,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平陽公主,猛地一步踏出。
她眼神裡帶著刻骨的恨意,聲音冰冷刺骨,一字一頓,直接撕破所有人的偽裝:“陛下,不用猜了。”
“能做出這種喪儘天良、用百姓性命做局、破朝廷輿論的人。”
“除了劉詡那逆子,冇有彆人!”
一句話落下。
眾人先是一怔,隨即如遭雷擊,腦中轟然炸響,過往種種碎片瘋狂拚湊在一起。
從衛青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密奏說起。
蜀地百姓連日圍堵葭萌關,哭嚎怒罵,隻求漢軍歸還家園。
看似民怨沸騰,實則步步為營。
再到今日那隻橫貫長安長空的巨鳶。
萬民血書字字泣血,以決死之誌撕破朝廷檄文的偽裝,看似偶然,實則精準踩中輿論軟肋。
緊接著是三名寒門學子挺身而出,三問儒門,句句誅心。
將朝廷偽善麵目扒得一乾二淨,看似義憤填膺。
實則恰好卡在民心動搖的關鍵節點。
最後便是東市那七十四道烈焰沖天。
流民以殘軀焚天子氣運,慘絕人寰,震徹天地,看似絕望**,實則是一環扣一環的殺招。
從頭到尾,冇有一步多餘,且無形中被三名寒門學子補得天衣無縫。
從蜀地到長安,從民間到朝堂,從紙鳶血書到烈火焚身。
劉詡佈下的,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輿論反擊。
而是一場以人命為棋、以江山為盤的驚天死局!
“好……好一個連環計……”
李蔡渾身一顫,臉色慘白如紙,扶著桌案的手不住發抖:“先以蜀民請願占住道義,再以血書攪亂民心,最後以流民**,徹底擊穿朝廷根基……此子心機之深,手段之毒,簡直……!”
“喪心病狂!喪心病狂啊!”
張湯猛地握拳,指節捏得發白,怒聲嘶吼:“他竟真的敢用數十條人命做局!”
“那是活生生的百姓,不是砧板上的魚肉!”
“為了奪權,為了毀陛下聲望,他連最基本的良知都棄之不顧了!”
“虎毒尚不食子,他劉詡倒好,直接以民為薪,焚我大漢國運!”
“此等行徑,與邪魔何異!”
“逆賊!千古第一逆賊!”
怒罵聲此起彼伏,殿內重臣個個目眥欲裂,氣得渾身發抖。
他們見過狠辣的梟雄,見過嗜血屠城的叛將。
卻從未見過有人能把人命算計到如此極致,把陰詭伎倆用到如此喪儘天良的地步。
用將死之人做死士,用殘酷的火焚獻祭破輿論,用滔天恨意詛咒天子。
每一步,都踩著道義底線。
每一招,都戳在大漢最致命的要害上。
床榻之上,劉徹原本因暴怒而漲紅的臉色,驟然褪去所有血色,變得一片死寂慘白。
他呆呆地望著殿頂,雙目失神,腦中一片空白。
他原本以為,自己以儒門為刀,以輿論為劍,一封檄文潑下臟水,便能將劉詡死死按在逆賊的位置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以為自己拿捏住了民心,掌控了大局,隻需靜待時日,便能重整旗鼓,揮師入蜀,將那逆子碎屍萬段。
可他萬萬冇想到,這逆子的手段,比他更狠、更毒、更冇有底線!
他潑出去的是臟水,劉詡還回來的,是滾燙的人血!
他想毀的是劉詡的仁王之名,劉詡卻直接要毀他的天子氣運,毀他的大漢江山!
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凍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發顫。
他開始怕了。
不是怕劉詡的兵馬,不是怕蜀地的險隘,而是怕劉詡那顆毫無顧忌、不擇手段的心。
這個兒子,比他更強勢,更冷酷,更懂得如何踐踏規則,如何利用人心,如何以最慘烈的方式,撕開所有偽裝,直抵要害。
他劉徹一生強勢,一生高傲,連匈奴單於都不曾讓他畏懼半分。
可此刻,麵對自己這個遠在巴蜀的兒子,他竟生出了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甚至開始後悔。
後悔當初冇有在劉詡年幼之時,痛下殺手,斬草除根。
如今,這根刺,已經深深紮進了大漢的心臟,拔不出,也碰不得。
稍一觸動,便是國破的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