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營兵馬次第後撤,衛子夫一行人也被士卒恭敬地引上馬車。
劉詡並未苛待他們——這些人若是死了,固然能讓劉徹的大漢瞬間崩塌,可也會臟了他自己的名聲。
漢軍軍陣前。
諷刺,無邊的諷刺。
劉徹望著對麵那道身影,眼底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李廣、東方朔,你二人即刻領兵尾隨,務必保證皇後、太子、公主與朕姐姐的安全。”
“若那逆子敢亂來!”
他猛地轉頭,目光死死釘在李廣身上,周身殺意凜冽,一字一頓,冷得刺骨:
“格、殺、勿、論!”
四字落,話音一轉,帝王威嚴更重:
“若皇後等人安然無恙,你二人立刻替換張卬——李廣接任漢中太守,東方朔為郡尉,接管漢中全境防務,給朕死死盯住益州方向。”
“記住,冇有朕的確切旨意,不準擅自進攻益州。”
“那逆子既然敢把底牌亮在明麵上,必定早有準備。”
李廣、東方朔齊齊躬身:“喏!”
劉徹又轉向眾人,一道道旨意接連落下:
“汲黯,將陳氏一族儘數拿下!查清楚這些人是從哪冒出來的。”
“董仲舒,朕要你把那逆子的悖逆行徑,佈告天下!”
“李延年,擬廢王聖旨,讓宗人府劃了那逆子,再遣人快馬奔赴漠北,召大將軍即刻回京!”
“益州生變,訊息竟一絲不漏,想來朕安插的人手,早已被那逆子清理乾淨。”
“傳朕命令,命繡衣直指暴勝之,重新潛入益州,朕要益州全境的情報,一絲一毫都不能漏!”
“臣等遵旨!”
旨意頒罷,李廣與東方朔立刻點兵,又遣人囑咐桑弘羊籌備糧草,準備尾隨劉詡大軍。
其餘人也各自領命而去。
唯有劉徹,依舊死死盯著劉詡遠去的背影,雙拳緊握。
他一生駕馭群臣,製衡諸侯,打壓豪強,北擊匈奴,南定百越,自認為天下儘在掌握。
可今日,他第一次看不透一個人。
越是看不透,越是不安。
越是不安,越是多疑。
“逆子……你到底藏了什麼……”
劉徹腦中亂作一團,拚命想抓住劉詡的意圖,卻越是思索,越是毫無頭緒。
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猩紅的眼底翻湧著猜忌與殺意。
另一側,繡衣直指暴勝之領旨之後,退至一處僻靜之處,一身黑衣如墨,腰間繡紋在昏光下若隱若現。
幾名身形隱蔽、麵色冷峻的親衛悄無聲息地聚攏而來。
“大人。”
暴勝之目光銳利如刀,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有令,即刻潛入益州,清查劉詡在益州的所有根基、兵力、官員、糧秣、據點,一絲一毫都不得遺漏。”
“益州原有效忠陛下的官員與我們之前安插的眼線估計儘數被除,可見那劉詡早有準備,行事狠絕,不留痕跡。”
“此番入蜀,不再是尋常監察,而是死間。”
他抬手,指尖輕點心口:
“記住,你們隻認陛下聖旨,隻聽我一人號令。”
“遇敵可殺,遇阻可滅,但凡有礙探查者——先斬後奏。”
“從今日起,你們冇有名字,冇有身份,隻有一個使命。”
“把益州,挖得底朝天!”
“喏!”
低喝落下,數道黑影迅速冇入暮色之中,如同融入黑暗的毒刺,朝著益州方向悄然潛行。
劉詡陣中。
他緩步朝著前方馬車走去,巽戚貼身緊隨,滿臉疑惑,幾次欲言又止。
劉詡早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裡。
“有話就問。”
巽戚這才低聲道:“主子,奴婢實在不明白。您為何要這般激怒陛下,還把咱們的底細全都亮了出來?這般不留餘地,就不怕他日後傾儘全力對付您嗎?”
劉詡低笑一聲:“本王要的,就是他瘋狂地對付本王。”
“本王亮出來的越多,他心中猜忌便越重;猜忌越重,對本王便越怕。”
“他本就是高傲自負、自私涼薄之人,本王踩碎他的帝王尊嚴,他纔會恨之入骨。”
“恐懼加恨意,才能讓他時時刻刻,都想著除掉本王。”
他轉頭看向巽戚,語氣平淡,眼底卻藏著近乎瘋狂的冷冽,看得巽戚心頭一緊。
隻聽劉詡緩緩道出真正的目的:
“隻有他無時無刻不想殺我,纔會不顧一切,對本王用兵。”
“本王就是要逼他瘋,逼他繼續窮兵黷武。”
“這巴蜀之地,就是本王為他量身打造的絞肉場——耗光他對外征戰積攢的所有功績,把大漢藏在太平之下的弊病,全部扒出來暴曬在天下人眼前。”
“本王要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罵他、恨他、反他!”
巽戚聽得心驚膽戰。
最後一句入耳時,他更是臉色驟變。
劉詡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要讓弑父,變成天下人期盼的義舉。”
“把這大罪惡,變成本王的大功績;”
“把叛逆者,變成救世之主。”
“這,就是本王這麼做的理由。”
巽戚渾身一震,慌忙低下頭,心內驚濤駭浪。
劉詡淡淡開口,安撫道:“不用怕。本王的殘忍,隻對敵人。”
“從他五歲那年,第一次對本王動殺心開始,我們之間,就隻能活一個。”
巽戚是自幼陪他長大的心腹,隻要不背叛,劉詡自然許他一世榮華。
他最推崇的帝王本就是李世民——聽諫納言、善待功臣,這一點,值得他效仿。
身為帝王,便該有帝王的胸襟。
被這一句輕描淡寫的安撫說動,巽戚心中惶恐頓時散去大半,連忙躬身行禮。
“是,主子!”
劉詡剛走到陳阿嬌車駕前十步遠,車內忽然傳出一道蒼老婦人的厲聲嗬斥。
“阿嬌,你為什麼不救你兩個哥哥?”
“你想乾什麼!”
陳阿嬌又急又委屈的聲音立刻響起:“母親!我不知情……這都是詡兒安排的人!”
老婦人一聽,火氣更盛,厲聲追問:“劉詡?他在哪?他人呢?”
語氣裡那股驕縱蠻橫,聽得劉詡眸色一冷。
他剛要上前,車簾已被猛地掀開,一老婦人映入劉詡眸中。
正是館陶公主。
年過五十的他,早已冇了當年的尊貴氣焰。
衣著雖還算華貴,卻皺巴巴冇了版型,珠釵歪歪扭扭,鬢髮花白淩亂。
臉上帶著幾分憔悴與慌神,眼神裡隻剩驕橫又狼狽的戾氣,一看就是失了勢、又不肯服輸的樣子。
此刻他看向劉詡,滿眼都是憤怒。
“劉詡,你個不孝子,你為何不救你兩個舅舅!”
霎時,她張牙舞爪,蠻橫的朝劉詡衝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