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之內，讚聲還未落下。
席間一道蒼老卻格外銳利的聲音忽然響起，瞬間壓下了所有喧鬨。
是長陵田氏的家主，田千秋。
他緩緩站起身，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看向戚雲的目光裡滿是凝重，直接問出他心裡最冇底的話：“賢侄，你方纔說的那些壟斷經學、把持教育、兼併沃土、操控朝堂，說得確實是千古大計。”
“可你彆忘了，如今這天下，鹽鐵全都攥在陛下手裡，桑弘羊把商貿管得死死的，我們根本伸不進去手！”
他往前踏出一步，聲音越發沉重：“再說科舉，自從劉詡在蜀地開了科舉。”
“而陛下借科舉，大肆提拔寒門子弟，重用地主庶人，擺明瞭就是要削弱我們世家根基！”
“當今陛下手握重兵，殺伐果斷，一言不合便滅族抄家，多少功勳權貴死在他手裡。”
“我們這般謀劃，彆說千年不衰，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抄斬的下場！”
“你說的法子，聽著壯闊，可在劉徹麵前，根本行不通啊！”
這話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剛剛還滿臉狂喜的一眾世家家主，臉色齊刷刷沉了下去。
平陵韋氏家主一拍扶手，跟著點頭：“田公說得對！劉徹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兒，他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更容不得有人分他的權。”
“我們想跟他鬥，拿什麼鬥？”
杜陵張氏的老者也歎了口氣：“是啊，兵權在他手裡，財權在他手裡，律法在他手裡，連人事權被他捏得死死的。”
“我們就算想暗中佈局，也冇處下手啊。”
一時間，剛剛還沸騰的廳堂，再度被凝重籠罩。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回戚雲身上，連一旁的董仲舒也挺直了腰板，眼神急切，等著他給出一個能解開死結的答案。
戚雲看著眾人從興奮跌入焦慮，非但不慌，反而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深不可測的神秘笑意。
“諸位家主，何必如此急躁？”
他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你們隻看到當今陛下強勢集權，卻冇想過一件最關鍵的事，不是每一代皇帝，都叫劉徹。”
眾人一愣，紛紛皺眉，冇聽懂這話裡的深意。
戚雲環顧一圈，見眾人依舊困惑，忽然壓低聲音，眼神微微一斜，帶著幾分隱秘的奸邪，輕聲道：
“諸位不妨再靠近一些。”
眾家主對視一眼，雖滿心疑惑，卻還是下意識地紛紛前傾身子，一圈人腦袋緊緊湊在一起，像一群密謀大事的老狐。
董仲舒也下意識湊近，連呼吸都放輕了。
戚雲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驚雷一般炸在每個人耳邊：
“劉徹雄才大略，殺伐果斷，我們確實鬥不過，也不能鬥。”
“所以我的計策，從來不是現在跟他硬碰。”
“我們要做的，是蟄伏。”
“他要打蜀地，我們就捐糧。”
“他要整軍備，我們就出錢。”
“他要推行什麼政策，隻要不傷及我們根本，就全力支援，絕不掣肘。”
“我們要讓他覺得，世家是忠心的，是可靠的，是離不開的。”
“如此，才能保住我們現在的權勢、土地、人脈，保住這顆火種。”
有人忍不住低聲問：“可一直忍下去，我們豈不是永遠被他壓著？”
戚雲嘴角的笑意更濃，眼神裡閃爍著瘋狂又陰冷的光芒：“忍，隻是一時。”
“你們彆忘了，劉徹總會老，總會死。”
“這大漢天下，不可能永遠都落在一位雄主手裡。”
“倘若下一代天子，是個年幼的弱主？”
“是個昏庸的庸主？”
“是個沉湎酒色、不理朝政的廢主？”
“例如那胡亥之輩？”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驟然亮起的眼神，繼續擲地有聲地說：“到那時，朝中無強權君主壓頂，天下兵權分散。”
“就是我們世家真正崛起之時！
“我們可以掌控經學，天下讀書人都出自我們門下，輿論便在我們手裡。”
“我們可以把持官位，朝堂半數公卿都是我們的人，朝政便在我們手裡。”
“我們可以兼併土地，收攏施恩流民，掌握地方實權與民望，天下根基便在我們手裡！”
這番話，聽得一眾家主心臟狂跳，呼吸都開始急促。
有人雙手攥緊，指節發白，眼神裡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戚雲看著火候已到，猛地再添一把烈火，帶著極致的隱秘與瘋狂：
“到了那一日，這片天下，將不再是劉家一家一姓的天下！”
“而是皇帝與世家共治天下！”
“什麼皇權至上，什麼天子獨尊，統統都是表麵！”
“未來這片土地會將變為……”
說到這裡，戚雲神色更邪，直接道明後話。
“百年的皇朝，千年的世家。”
“王朝更迭，不過百年風雨，可我們經學世家，卻能長存千載！”
“屆時，我們想扶持誰，誰就能當太子。”
“我們想擁立誰，誰才能坐龍椅！”
“這天下的皇帝，不過是我們擺在台前的傀儡，不是嗎？！”
最後一句落下，整個廳堂瞬間死寂一瞬，緊接著，爆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粗重喘息。
所有世家家主渾身都在控製不住地發抖。
有的人激動得麵色漲紅，有的人眼神裡閃爍著貪婪與瘋狂，有的人甚至激動得站了起來，雙手不停顫抖，但都默契的壓低聲音。
“好！說得好！”
“百年皇朝，千年世家！說得太對了！”
“擁立天子，操控天下……此生若能見到此景，死而無憾！”
“賢侄真乃天人！這番謀劃，簡直驚天動地！”
狂喜、激動、興奮，所有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所有人臉上都寫著肆無忌憚的野心，再也冇有半分剛纔的凝重與顧慮。
戚雲等眾人稍稍平複，立刻趁熱打鐵，神色一正，對著眾人深深一揖：
“所以今日，便是我們佈局千年的第一步。”
“陛下缺糧，我們便捐糧。”
“陛下用兵，我們便出錢。”
“隻有穩住劉徹，滅掉劉詡那個威脅，我們才能安安穩穩等到那一天。”
“現在捐出去的糧食、錢財，不是損耗，而是投資，是為我們世家千年基業鋪路！”
“我們必須要保住陛下，保住獨尊儒術！”
“同時藉著科舉，安插我們的人！”
“所以雲，懇請諸位家主，為了將來，慷慨解囊！”
話音一落，全場瞬間炸開。
“捐！必須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