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雲見狀，從容抬手安撫：“恩師莫憂，此事我心裡早有全盤謀劃，穩得住大局。”
他上前半步，聲音壓得低沉懇切：“何況這樁差事，不單是為陛下分憂，更是關乎咱們整個儒門、關乎天下經學世家的根本活路，我不得不挺身來做。”
“還請恩師幫我一把，先牽頭聚攏長安城裡的頭等世家，就說我戚雲有一樁關乎各家興衰的要事，要當麵與諸位商談。”
董仲舒聞言先是一愣，滿心費解：你方纔剛在朝堂提議讓各家捐糧，擺明要動他們家底，如今反倒說有好事相商？簡直莫名其妙。
可望著戚雲胸有成竹的神色，再想起昔日正是戚雲獻計，幫儒門化解了陛下借科舉削弱世家根基的危機。
又念及此事說到底是為儒門存續博弈，他幾番沉吟糾結，終究長歎一聲，點了點頭：“罷了，老夫信你一次，這便替你周旋。”
說罷，董仲舒轉身先行離去。
等人影走遠，方纔謙恭溫良的麵色瞬間從戚雲臉上褪去，眼底浮出一抹深諳算計的玩味笑意，一切儘在掌握。
兩日轉瞬而過。
長安城外，一處清幽雅緻的郊野彆院，這裡是董仲舒私居會客之地。
廳堂之內早已座無虛席，關中頂尖世家的掌權者儘數到場：長陵田氏、杜陵田氏、平陵韋氏、杜陵張氏、杜陵杜氏、茂陵董氏、茂陵司馬氏、平陵平氏、平陵魏氏、長陵石氏、安陵爰氏、安陵馮氏，一眾豪門耆老端坐席間，氣場森然。
此刻殿內氣氛緊繃到極點，眾人個個麵色鐵青，怒火翻湧，紛紛轉頭對著董仲舒厲聲質問：“董公！你的得意門生到底要乾什麼？”
“朝堂之上攛掇陛下勒令各家捐獻私倉積糧，這是要在現今糧荒之時，掏空我等家底，斷我們世家根基！”
“今日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董仲舒夾在中間，滿臉窘迫，隻能不停拱手陪笑，軟言安撫各方怒氣，場麵一度僵持不下。
就在喧嘩怒罵此起彼伏之際，房門被緩緩推開，戚雲緩步走入廳堂。
一見正主到場，一眾世家權貴更是怒火攻心，當即毫不留情，言語刻薄當眾羞辱發難，嘲諷他趨炎附勢、諂媚求榮之輩。
董仲舒連忙出聲阻攔，生怕矛盾徹底激化。
反觀戚雲，麵色始終平和溫潤，不急不惱，安然立在原地，任由眾人發泄怒火、肆意斥責，半點不為所動。
待到眾人罵夠了、火氣泄得差不多，廳堂漸漸安靜下來。
戚雲上前一步，對著滿廳權貴深深躬身一禮，誠懇致歉：“諸位家主，前日朝堂之上，我提議捐獻存糧，的確有損各傢俬益，戚某心中愧疚萬分，在此向諸位賠罪。”
話音一轉，他語氣陡然沉凝，直擊要害：“但今日我坦言一句，我此舉，從來不是要害諸位，而是實打實，在救整個經學世家！”
“諸位不妨細想，昔日陛下有心借科舉收攏人才、分化世家權柄。”
“是我暗中獻策，定下寒門占四成名額安插各家培養的寒門弟子，替諸位擋住了帝王弱族的算計。”
“我與諸位利益同源，怎會存心挖坑害大家？”
這話一出，滿堂瞬間寂靜。
一眾世家耆老滿臉錯愕，紛紛轉頭看向董仲舒，急切求證：“董公，此事當真？那化解科舉、保全世家仕途的計策，果然是他戚雲所出？”
董仲舒緩緩頷首，坦然認可。
刹那間，廳內眾人神色變幻，看向戚雲的目光複雜無比，心底的怨懟瞬間消散大半。
他們心裡清楚，那一條計策實實在在護住了各家仕途命脈，是莫大的恩情。
可疑惑依舊盤踞心頭：既然同路一心，他為何還要提議朝廷搜刮各傢俬糧？
戚雲見狀，麵露一抹無可奈何的苦澀，緩緩開口：“諸位以為我願意得罪諸位嗎？”
“戚雲實屬無奈，大局當前，冇得選啊。”
“如今劉詡已然坐大，輕徭薄賦、賑濟流民，天下底層民心早已偏向他。”
“我們若不幫陛下搶先拿下夜郎北部，扼住川南門戶，任由他步步做大、穩固外圍防線，他日一旦他成就大業，我等世家還有活路嗎？”
“看看如今蜀地的本土世家！”
“要麼慘遭清算屠戮，要麼被邊緣化架空，世代榮光一朝散儘。不出三代，便是宗族冇落、寒門平視、貴賤不分。”
“劉詡倚重百家庶族，根本不需要我們這些老牌世家，他上位之日，便是我等覆滅之時！”
“我們唯一的生路，便是死死抱緊陛下，替陛下剿滅逆藩，穩住江山格局。”
“我身為儒門子弟，蒙恩師栽培，自然要為儒門存續、為各家宗族謀一條安穩退路。”
一席話說完，滿堂鴉雀無聲。
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再大的私怨、再多的不甘，在此刻都顯得微不足道。
誰都聽得明白，劉詡崛起，就是所有老牌世家的末日。
一旁的董仲舒望著侃侃而談、洞悉大局的弟子，眼底滿是欣慰與驕傲。
戚雲見狀，趁熱打鐵，再度開口遊說：“所以諸位，眼下我們必須和陛下徹底繫結，榮辱一體。”
“陛下雖也想削弱、製衡世家，但要獨尊儒術，至少我們還有博弈周旋的餘地、還有仕途權柄可守。”
“可劉詡不同，他從根上就不需要我們，容不下我們！”
說到這裡，戚雲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測的笑意：“不過諸位放心，如何周旋陛下、穩固世家基業，我早已想好萬全之策。”
轟！
這話落地，董仲舒與在場所有世家掌權者瞬間眼神發亮，呼吸急促，死死盯住戚雲。
自打之前科舉風波過後，他們日夜都在憂慮帝王削弱他們。
此刻聽聞有長遠自保攬權之計，哪裡還按得住心思。
席間出身杜陵張氏的白髮老者當即前傾身子，語氣急切追問：“賢侄快快道來！”
“究竟是何等法子，能保我世家永續不衰？”
戚雲不急不緩，娓娓道出後世隋唐頂級世家的玩法。
壟斷經學典籍、把控教育體係、兼併全域沃土、把持商貿鹽利、以門第裹挾朝堂……一招一式，皆是豪門捆綁皇權、千年不倒的終極玩法。
眾人越聽，心頭越是驚悍震顫，神色連連劇變。
但細思過後，一個個心神激盪、麵色潮紅、雙手止不住微微顫抖，滿眼狂喜。
等戚雲儘數講完，廳堂之內氣氛徹底翻轉。
方纔還滿眼敵意、惡語相向的世家權貴，此刻看戚雲如同看到宗族救世主一般，親熱得如同至親晚輩。
“好！好計策！”
“賢侄遠見卓識，堪稱我儒門當世棟梁！”
“董公好福氣啊，能教出這般格局宏大的弟子，我等好生羨慕！”
“有賢侄掌舵謀劃，我關中世家，何愁基業不穩！”
讚美之聲不絕於耳，人人心悅誠服。
董仲舒望著眼前進退有度、運籌帷幄的愛徒，先前所有的擔憂焦慮一掃而空，眼底隻剩滿心喜愛與得意，簡直越看越稀罕。
而戚雲始終保持謙和恭謹的姿態，從容應對各方恭維行禮，分寸得體，讓一眾世家越發滿意，親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