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章話音一落,席間先是一靜,隨即有人端著酒杯輕笑一聲,打破了凝滯。
郡丞黃卓最先起身。
臉上掛著溫文爾雅的笑意,舉杯遙遙向韓章一示意,語氣謙和:“大人心繫百姓,仁心仁術,實在是南郡之福。”
“隻是眼下軍情緊急,蜀軍虎視眈眈,沿江各處都要囤積糧草以備守城。”
“官倉糧食本就吃緊,若是驟然開倉放糧,再收容大批流民。”
“一旦蜀軍至,城防無糧,到時候非但百姓保不住,整座江陵都要陷入險境啊。”
他話說得漂亮,句句站在“守城大局”,實則字字都在護著世家糧倉。
流民一旦被官府收容安置,他們擄誰去,還怎麼販賣入蜀?
一條穩賺不賠的財路,豈不是直接被韓章掐斷。
座中立刻有人附和點頭。
一位枝江來的豪強撚著鬍鬚,慢悠悠開口:“郡丞所言極是。”
“流民四散,本就是戰亂常態,強行收攏,不僅耗費糧草,還容易混雜姦細細作。”
“萬一混進蜀軍探子,夜裏開城引賊,那罪責誰擔得起?”
“依在下之見,不如仍舊按舊例,各安其位,順其自然便好。”
“順其自然”四個字,說得輕飄飄,內裡卻是**裸的縱容。
流民餓死路邊、被世家擄掠販賣,都是“順其自然”,官府不必管,也不能管。
韓章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神色依舊平靜:“糧草不足,可從各家大族義倉調撥。”
“戰亂造成的荒地甚多,劃分給流民耕種,不必全靠官倉養著。”
“至於姦細,嚴加覈查便可,總不能因噎廢食,眼睜睜看著百姓死在城郊。”
這話一出,席間氣氛頓時沉了幾分。
向淵酒意上湧,把酒杯重重一頓,嗓門粗了起來,卻還強撐著同僚體麵:
“大人這話就不對了。”
“各家義倉,都是宗族幾代人積攢下來的家底,憑什麼無緣無故拿出來填流民的窟窿?”
“荒地是荒地,可開墾要人力物力,如今鄉勇都在守城,誰去組織?”
“真要鬧出事來,是你郡守擔責,還是我們這些小族跟著陪葬?”
他說得直白,內裡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想動我們的糧、動我們的地,沒門。
一直沉默的覃纘這時緩緩抬眼,目光深邃地看向韓章,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陰沉沉的壓迫感:
“郡守大人,您剛從前線敗退歸來,想必是心力交瘁,有些操之過急了。”
“江陵一地,數十年來規矩如此,世家出力,官府維穩,相安無事。”
“若是驟然改弦更張,逼得鄉野不安,宗族生怨,到時候不用蜀軍來打,內部先亂了。”
這話已經帶上了隱隱的敲打。
所謂“宗族生怨”“內部先亂”,說得文雅,實則是在警告:真要逼急了他們,世家便能煽動鄉民、鼓動鬧事,甚至暗中勾結外部勢力,讓他韓章這個郡守坐不穩位子。
立刻有另一豪強笑著接話,語氣看似隨和,刀藏在棉裏:
“大人有所不知,近來江陵城外常有盜匪出沒,都是些流離失所的刁民聚嘯山林。”
“若是官府再大肆收容,怕是盜匪愈發猖獗,到時候清繳起來,反而更費力氣。”
“不如……少管閑事,各家自掃門前雪,大家都省心。”
“省心”二字,咬得極重。
潛台詞再明白不過:你韓章管好你自己的郡守府即可,別來碰我們的利益,不然大家都不省心。
黃卓見火候差不多,又笑著打圓場,隻是那笑容裡已經沒了半分溫度:
“大人一片苦心,我等都明白。”
“隻是此事乾係重大,牽涉甚廣,還需從長計議。”
“不如先擱置幾日,待局勢明朗,再做商議不遲。”
“擱置?”
韓章終於抬眼,目光冷了下來:“流民餓死就在眼前,等得一日,便多死一批。如何擱置得起?”
向淵猛地一拍桌案,酒勁直衝腦門,語氣徹底撕破了客氣:
“韓大人!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們給你麵子,叫你一聲郡守,真要把世家逼急了,這江陵城,可不是你說了算的!”
覃纘立刻按住他,淡淡開口,語氣輕緩,威脅卻更致命:
“郡尉酒後失言,大人莫怪。”
“隻是江陵一地,戶籍、田畝、糧草、鄉勇,大半都在宗族手裏。”
“大人硬要推行此法,底下人陽奉陰違,文書無人經辦,鄉勇拒不從命,到時候政令不出府門,反而落得難堪,又是何必?”
黃卓最後補上一刀,笑容溫和,語氣卻冷得像冰:“大人世代清名,可別為了一群賤民,毀了自己前程,也連累韓氏宗族。”
“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都好過。”
“不然……這世道亂得很,萬一您府上出點什麼意外,或是……嗬嗬嗬嗬……”
“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一句話,把拿捏韓章的底牌盡數攤開。
錢、糧、兵、輿論,甚至他的家族安危,全都被他們捏在手裏。
大堂之內,酒香依舊,氣氛卻已如同繃緊的弓弦,一觸即發。
所有人都盯著韓章,等著他退縮、服軟、放棄那觸動他們根本利益的政令。
韓章端坐主位,看著眼前一張張或虛偽、或囂張、或陰狠的麵孔,心底最後一絲顧慮徹底散盡。
他緩緩抬手,握住了桌上的玉杯。
將那隻白玉酒杯穩穩端在半空,杯中美酒輕輕晃動,映得滿座人影都有些虛浮。
他沒有立刻發怒,隻是目光緩緩掃過黃卓、向淵、覃纘三人,最後落向滿堂豪強,語氣沉緩,竟還帶著最後一絲勸誡之意:
“諸位,今日這杯酒,本是敬同僚一場,守土一場。”
“我再問最後一句,流民就在城外,餓死骨都快堆到城門了,你們坐擁良田千頃、糧倉萬石,真就忍心看著?”
黃卓皮笑肉不笑,輕輕擺手:“大人仁心太過,亂世之中,百姓生死自有天命,我等世家守好家業,便是對朝廷最大的盡責。”
“盡責?”韓章輕笑一聲,聲音漸冷,“你們的盡責,是把流民擄去販賣,把田地私吞隱匿,把官倉糧草扣在手裏牟取暴利,是看著南郡爛透,依舊隻顧自家富貴?”
向淵一拍桌子就要發作,卻被覃纘按住。
覃纘抬眼看向韓章,語氣平淡卻帶著壓迫:“郡守若是執意如此,便是與整個南郡世家為敵。”
“後果如何,大人最好想清楚。”
韓章看著他們油鹽不進、利慾薰心的模樣,最後那點情麵也煙消雲散。
他舉杯向前,輕輕一示意,像是在敬他們,又像是在送他們最後一程:“我再勸你們一句。”
“此刻回頭,交出私藏流民、吐出非法田產,開倉助賑,我尚可保你們宗族平安,隻懲首惡,不究脅從。”
“若是執迷不悟,一心隻把流民當貨物,把糧草當私產,把南郡百姓當牛羊……”
他頓了頓,眼底最後一絲溫和徹底褪去,隻剩寒冽如冰的決絕。
“今日這杯酒,便是你們最後一頓安穩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