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漢罷戰的訊息,沒幾天就刮遍了漢中與關中。
從集鎮到村落,從流民窩棚到市井街巷,人人都在偷偷議論。
百姓們不敢明著說,關起門來卻一個個鬆了口氣,臉上都藏著點不敢外露的歡喜。
再打下去,人真的要餓死了。
官府倒是運來了一批糧,可那價格,跟搶沒兩樣。
官府手裏的糧,比蜀地的貴五倍不止,而且還得搶。
普通人家就算把家底掏空,也撐不了一兩個月。
所有人心裏都門兒清。
真正能救他們命的,不是長安那位,不是官府運來的糧草,而是蜀地那位大王。
夜裏,不少人家都在炕頭默默燒香,不求富貴,不求平安,就求一件事。
蜀王一定要平平安安,關卡快點解封,讓蜀商把糧送進來,給他們一條活路。
漢中邊境密密麻麻的流民窩棚裡,更是日夜盼著停戰開關。
隻要真不打了,他們就能往蜀地跑,能討口飯吃,能活下去,不至於橫死路邊。
而那些讀過書、卻沒門路做官的寒門子弟,這陣子更是長長鬆了口氣。
不少人關起門來就罵:“當今陛下真是昏了頭!”
“放著能安民、放著蜀王如此仁王不用,就因為救母觸怒了他,就非要把人往死裡逼!”
“絲毫不念父子之情,當真無情無義!”
“是啊,蜀王纔是真仁德,換了其他諸侯王,早不管百姓死活了!”
“都是騎在頭上盤剝,何況那昏君栽贓蜀王造反,你見過哪個反王不招兵買馬,反而把養兵的糧食運出來救百姓嗎?”
“你看七國之亂,那些反王誰不是招兵買馬,不管百姓死活,瘋狂搶糧,見過他們把糧食往外送嗎?”
“說蜀王割據造反,嗬嗬,純屬汙衊!”
“是啊,這昏君簡直昏庸無能,我看他骨子裏就是冷血無情,此等無情無義之君,他日必遭天譴。”
“哎!天下苦暴君久矣!”
“要我說,這皇帝真就該蜀王這種仁德之君來坐。”
這些話不敢大聲說,卻在讀書人之間悄悄流傳。
最高興的,還要數那批膽子大、早早押注蜀地的商人。
家裏藏著大量蜀幣的,一個個關起門來擺酒慶賀,笑得合不攏嘴。
蜀王贏了,蜀幣隻會越來越硬,越來越值錢。
反觀朝廷五銖錢,這一戰打完,關中物資更缺,錢越來越多,物價又漲了一截,貶值貶得嚇人。
但他們手裏的財產,不僅保住了,還憑空翻了倍,簡直是天大的喜事啊。
另一批更早拿下白糖訂單的商人,更是在家狂歡。
白糖這東西,隻要運到關中、中原,那是天價利潤。
別人眼紅也沒用,他們訂單早鎖死了,就等著開關進去拉貨,再回來發財。
隻有那些當初瞻前顧後、不敢碰蜀幣、不敢訂白糖的商人,現在一個個悔得拍斷大腿。
這些人是徹底懂了貨幣論的。
他們知道自己的錢縮又水了,貨也沒搶到,商機也錯過了。
家裏長輩天天指著鼻子罵:“叫你當初猶豫!叫你不敢賭!”
“現在好了,別人發財,咱們虧得底朝天!”
罵歸罵,馬後炮有什麼用?
時機已過,貨幣上隻能認栽,而白糖生意,訂單排隊都排到一年後去了。
隻能眼睜睜看著別人賺得盆滿缽滿,自己在家乾瞪眼。
另一邊,葭萌關內,氣氛壓抑得像塊浸了水的鐵。
大帳之中,衛青坐在上首,麵色沉得能滴出水。
東方朔站在輿圖旁,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一言不發。
霍去病在帳內來回踱步,甲葉摩擦聲聽得人心煩。
他實在憋不住,猛地站定,壓低聲音急道:“舅舅,先生,現在怎麼辦?”
“我們被劉詡將了一軍,百姓全向著他,再這麼拖下去,關中、漢中就要亂了!”
衛青抬了抬手,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壓人的沉穩:“去病,先冷靜。急,解決不了事。”
霍去病咬牙,拳頭攥得咯咯響:“冷靜?我怎麼冷靜?”
“再等下去,咱們內部必亂,現在軍中士卒擔心家裏存活,已經動搖軍心了!”
東方朔長長嘆了口氣,緩緩轉過身,眼神裡滿是疲憊:“冠軍侯說得沒錯,我們現在,是進退兩難,陷入死局了。”
他走到案前,手指輕輕點在桌麵上:“第一,道義上,我們輸了。”
“我們口口聲聲說為百姓,百姓卻當著麵,說我們害了他們,說劉詡纔是真護著他們。”
“這話若傳出去,我們全成了偽君子。”
“第二,糧草上,我們耗不起。”
“關中缺糧,再不想辦法逼蜀地放糧,不用劉詡打,流民先亂,軍心先散。”
“第三,葭萌關,我們不能退。”
“先不說戰略位置極其重要,單是退著一步,就是裂土,就是示弱,就是承認漢軍不如蜀軍。”
“陛下絕不會答應,天下人也會看輕大漢。”
“可不退,劉詡就拿百姓壓我們,步步緊逼。”
“我們現在,是進不得,退不得,打不得,和不得。”
東方朔說完,帳內徹底陷入死寂。
霍去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衛青閉目養神,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節奏緩慢,卻像敲在每個人心上。
沉默,足足持續了一刻鐘。
忽然,東方朔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陰冷的謀算:“大將軍,眼下隻有一條路可走。”
衛青睜開眼:“先生請講。”
東方朔沉聲道:“立刻八百裡加急,傳回長安,請陛下動用儒門力量,發動天下輿論。”
霍去病眉頭一皺:“輿論?怎麼發動?”
東方朔語氣冷硬,不帶半分感情:“就對外宣揚,大漢主動罷戰,願以蒼生為重,可劉詡虛情假意,口口聲聲說仁德,卻緊閉糧倉,不肯放糧,眼睜睜看著關中、漢中百姓餓死。”
“說他割據自立,欲行逼犯百姓,趁混亂之際,渾水摸魚,行造反之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霍去病臉色瞬間沉了下去,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滿:“先生,這是……憑空潑髒水?”
“劉詡明明答應放糧,是我們不肯退葭萌關,這事天下人一旦知道,我們更被動。”
他一生征戰,靠的是刀馬、是戰功、是堂堂正正,最不屑這種背後陰人的手段。
東方朔看著他,苦笑道:“冠軍侯,你以為這是戰場,可以正麵硬沖?”
“這是朝堂,是民心,是權謀
“我們現在講真話,那是自掘墳墓!”
“而且百姓愚昧,隻看結果,不看過程。”
衛青這時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一錘定音:“我同意東方先生之計。”
霍去病猛地看向他:“舅舅!”
衛青眼神深邃,語氣冷定:“我們現在,沒有選擇。”
“第一,立刻封鎖邊境要道,嚴控人員出入,不讓蜀地那邊的辯詞傳進來,隻要訊息封得死,我們怎麼說,怎麼算。”
“第二,即便真有零星訊息漏出來,我們也一概不認,隻咬定是劉詡偽造、是蜀人造謠。”
“哼!他總不能讓那五名村長出來作證吧。”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狠辣:“持續抹黑,反覆抹黑,一遍一遍說給百姓聽。”
“說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隻要民怨一起,指向劉詡,他要麼放糧示弱,要麼背負罵名。”
“他不放糧,民心就會慢慢回到朝廷這邊。”
東方朔補了一句:“劉詡可以用民心對付我們,我們也可以用輿論逼他。”
“這一局,比的不是誰對誰錯,是誰更能掌控人心。”
霍去病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他心裏抵觸,厭惡這種手段,可他也明白,這是他們現在,唯一能破局的路。
再僵持下去,大漢隻會越來越被動。
他沉默許久,最終重重吐出一口氣,偏過頭,聲音沙啞:“……我知道了,你們決定就好。”
衛青見狀,當即拍板:“好。”
“立刻起草奏章,言辭寫得懇切一些,把局勢兇險、民心浮動全寫進去,請陛下聖裁,發動朝野輿論,抹黑劉詡,逼他放糧,穩關中民心。”
“八百裡加急,即刻出發。”
筆尖落在竹簡上,墨汁滴落,像一滴落入棋局的冷子。
帳外陽光正好,帳內陰謀已成。
一場不見刀槍、卻更加兇險的輿論戰,即將在關中、中原,悄然鋪開。
而遠在劍門關的劉詡,此刻還在批閱奏章。
他大概還想不到,自己佈下的民心大局,轉眼就要被長安,潑上一盆又一盆的髒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