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村之中。
漢軍這邊從將領到親衛,人人臉色鐵青,先前還穩佔道義先手的底氣,早被幾位老漢的控訴戳得稀碎。
衛青指尖在案幾邊緣攥得發白,沉冷的目光掃過怒罵的老者,再落回到一臉從容的趙顯與萬霓裳身上,心底隻剩一片凝重。
歸還葭萌關?
肯定不行!
他太清楚劉徹的性子了。
這位威加四海的大漢天子,寧可戰死沙場,也絕不可能接受“割讓葭萌關”這種等同於裂土求和的屈辱。
真要答應了這個條件,陛下絕對容不下他。
今日這局,再退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衛青猛地抬眼,聲線綳得緊而厲,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把話題拉回正軌:
“百姓疾苦,朝廷自然知曉。”
“朝廷依然下旨休養生息,不會在發動戰爭。”
“劉詡若真心懷漢室,便不該以此要挾,更不該借百姓之口,行割裂疆土之實!”
“他若執意要關,便是不顧大義,執意割據,置百姓於長久戰亂之中!”
他想重扣“割據謀反”的帽子,想把劉詡重新架在火上烤,想把這場議和從“百姓意願”拉回“君臣大義”。
可話音剛落,萬霓裳已然輕笑出聲,語氣平和卻字字誅心,直接堵死了他所有退路:“大將軍這話,未免太牽強了。”
“第一,我王從未割裂漢土,自始至終,都是高祖後裔、陛下親子,尊漢室宗廟,行藩王本分,何來割裂一說?”
“第二,我王早已承諾,隻要雙方罷兵,即刻平價輸送糧米,救濟漢中、關中所有流民,這便是顧全百姓死活。”
“第三,葭萌關本就與巴蜀山水相連、民情相通,如今當地百姓真心祈願,求我王鎮守庇護,保一方安寧,這是順民心、應民意。”
她目光清亮,直視衛青、霍去病與東方朔三人,語氣漸重,落下最終定論:
“反倒是大將軍,口口聲聲說為天下、為百姓,如今百姓真切訴求擺在眼前,卻執意不肯聽從,還要扣上‘割裂疆土’的罪名。”
“莫非在陛下與諸位心中,所謂大義,便是不顧百姓死活?不理百姓意願?強行將他們推入戰火?”
“又或者莫非是陛下容不下一心為民的親子,非要硬生生將我王與巴蜀百姓,從大漢割裂出去?”
“我王身為劉家人,好像自始自終,一直在替陛下解決國戰後的陣痛,沒與陛下作對吧?”
“一位為父,為國分憂的親子,仁德傳天下的忠臣,百姓愛戴的親王,硬生生被陛下打為反賊?”
“就因為我王尊孝道,救母觸怒了陛下,陛下就要置我王於死地嗎?”
一句話,徹底把漢軍逼到死角。
衛青胸口一悶,竟無言以對。
霍去病按在劍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怒目圓睜,卻半個字都罵不出來。
他想斥對方大逆不道,想罵他們巧言令色,可怎麼罵?往哪裏罵?
劉詡造反之心,昭然若揭,但他卻把自己偽裝得極好,所有行動、決策都帶著為國為民的大義。
以下犯上,卻不行篡位屠殺之舉,單純救走陳阿嬌,一個孝子、一句苦衷,直接磨平他的罪惡。
更何況整個巴蜀,七十萬戶百姓,卻隻養六萬兵卒。
六萬兵馬,守蜀尚且堪堪夠用,何談東出爭霸、問鼎天下?造反之嫌直接洗清。
當真滴水不漏,可惡至極!
此刻,他們所有狠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漢軍所有的道德製高點、所有的大義名分,在鐵一般的事實麵前,全都成了空談。
東方朔眉頭擰成一團,看著眼前徹底失控的局麵,心知再談下去,隻會更加難堪,甚至可能讓漢軍顏麵掃地。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神色,開口打圓場:
“今日雙方所言,皆已明晰。”
“隻是葭萌關事關重大,非我等能擅自決斷,需快馬傳回長安,稟明朝廷,待陛下聖裁。”
“今日議和,暫且擱置,改日再議。”
這話一出,等於明著認輸——
我們談不下去了,要回去搬救兵,先拖一拖。
趙顯與萬霓裳對視一眼,皆是瞭然。
他們本就沒指望一場和談就讓漢軍乖乖交關,要的就是此刻這種碾壓般的氣勢,要的就是讓衛青等人帶著滿心憋屈退回營中,要的就是讓長安天子騎虎難下。
而且這個藉口合情合理,他們挑不出半分毛病,也沒必要強行逼迫。
趙顯緩緩起身,語氣平淡卻帶著勝券在握的從容:
“既如此,我等便靜待朝廷迴音。”
“隻是還望大將軍謹記,百姓等不起,饑民等不起,莫要讓戰火再荼毒一方。”
萬霓裳也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卻字字帶著壓迫:“我王仁厚,糧米隨時可以啟運,隻等雙方罷兵安民。”
“諸位,好自為之。”
雙方再無半句多餘廢話。
漢軍一行人麵色陰沉,如同鬥敗的雄獅,狼狽起身,帶著親衛快步離開空村。
身後村民的怒罵與斥責聲隨風傳來,字字紮心,讓霍去病等人脊背發燙,卻隻能咬牙強忍。
麒麟衛依舊靜立如山,直到漢軍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道盡頭,纔在勝季的示意下,整齊轉身,煞氣收斂,護送趙顯與萬霓裳返回劍門關。
一場議和,漢軍從主動入局,到徹底落入下風,最終不歡而散,狼狽收場。
而就在空村議和僵持之際,蜀地的兵馬早已悄然動了起來。
江州城碼頭,千帆蔽江,旌旗獵獵。
徐申一身戎裝,領著一萬新編精銳穩步登岸,迅速接過程章手中的防務,佈置江州防禦。
程章則一身盔甲,立於船頭,身後跟著郡丞上官旭、郡尉墨憲和一眾將領,還有被鐵鏈鎖著的敗將黃沮。
一萬五千精銳水師列陣船上,再加上神武艦隊五千精銳,合計兩萬兵馬,戰船首尾相連,後麵跟著糧船,用於快速收攬人心。
整個船隊順著大江浩浩蕩蕩東進。
目標清晰直白——南郡、江夏郡。
漢軍在北邊和談拖延,劉詡便在東邊直接動手。
劍門關城樓。
劉詡負手而立,衣袂被山風吹得輕揚,目光遙遙望向東方,望向荊州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淡笑。
和談?
你們有你們的謀算,孤也有孤的算計。
究竟誰能算到最後,誰能笑到最後,咱們拭目以待。
山風呼嘯,捲起城樓旌旗,獵獵作響,如同即將席捲荊襄的戰火序曲,悄然拉開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