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蔡張了張嘴,再也說不出半個字,方纔的折中良策,在現實的絕境麵前,不堪一擊,全無用處。
朝堂文武百官盡數沉默低頭,無人再有一言獻策。
劉徹僵坐在龍椅之上,周身最後一絲精氣神彷彿被抽空,徹底陷入死寂。
他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過往一幕:前幾月長安城街頭,那個全家死絕,走投無路,敢於當眾拔劍刺殺權貴曹襄的普通百姓。
他一句句狗皇帝、大王萬歲……刺得他心痛。
從那一刻他便明白,自己早就弄丟了底層萬民的民心。
這些年之所以江山穩固、沒人敢公然叛亂,不過是靠著北擊匈奴帶來的民族大義,靠著天人感應的王道學說勉強維繫。
往日沒有選擇,天下萬民隻能依附大漢、臣服帝王。
可如今劉詡出現了。
他給了所有窮苦百姓,一條全新的選擇,一個嶄新的指望。
前路無路,後路深淵,進退維穀,舉世皆局。
這位雄才大略的大漢帝王,第一次,嘗到了徹骨的絕望。
死寂像潮水一樣灌滿整座未央大殿,沒人敢吭聲,連呼吸都壓到最輕。
就在所有人都浸在這份窒息的絕望裡時,一道沉穩的聲音忽然響起,陡然劃破沉寂:“陛下,臣有本啟奏!”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猛地齊刷刷轉頭,目光瞬間紮堆掃向後列朝臣。
董仲舒渾身猛地一緊,心裏“咯噔”一下,當場慌了神。
因為站出來開口的,正是他靠著察舉還沒被科舉取代之機,推舉、考試提拔上來的得意門生——戚雲!
此刻他急得腦門冒汗,心裏瘋狂唸叨:胡鬧!現在是什麼局麵?
滿殿君臣束手無策、陛下心情差到極點,你瞎站出來湊什麼熱鬧?嫌自己命太長?
他拚命對著戚雲擠眉弄眼、暗中使眼色,讓他趕緊退回去,別多嘴惹禍。
可戚雲隻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平穩,隱晦回了個“恩師放心,我有數”的神色。
但董仲舒半點安心不下來。
戚雲不光是他的心腹弟子兼謀士,還是他私底下打理財貨的錢袋子,是他最倚仗的弟子,他打心底裡怕這戚雲栽進去。
龍椅上,陷入失神絕望的劉徹也被這一聲喚回過神,沉冷的目光直直鎖定這名出列的官員。
見是一張陌生的年麵孔,他語氣低沉,帶著壓抑的威壓開口:“你是何人?”
戚雲步伐沉穩上前,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得體,不慌不忙:“微臣新晉五經博士,戚雲,參見陛下。”
劉徹打量著他。
滿殿人剛纔要麼惶恐、要麼麻木、要麼低頭躲閃。
唯獨此人麵色從容、氣度平穩,絲毫不受壓抑氛圍影響,頓時來了幾分興緻:“你此刻出列,想要奏稟何事?”
戚雲抬眼,語氣篤定,字字清晰:“臣願為陛下獻上解法,破解眼下兩難死局。”
一句話落地,朝堂瞬間嘩然,文武百官滿臉震驚,紛紛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就連剛才心神沉到穀底的劉徹,眼底也驟然閃過一抹亮光,凝神追問:
“你可知這話分量?敢妄言解此困局,欺瞞朕,是什麼下場?”
戚雲語氣鏗鏘,毫無半分遲疑:“臣心知肚明。”
“所言若為空談、無用謬論,甘願領死,請陛下當場賜刑!”
好大的口氣!
滿殿朝臣當場愣住,一個個暗自咋舌。
旁邊的董仲舒心都揪緊了,心裏瘋狂哀嚎:戚雲啊戚雲,你真是糊塗!
這種天大難題,連丞相、財政重臣都無解,你一個新晉博士也敢誇下海口?簡直自尋死路!
劉徹反而被這份底氣勾起了興緻,壓抑多時的鬱氣稍稍散開,放聲長笑:“哈哈哈!好膽識!”
“那朕便聽你一言。”
“倘若你真能盤活僵局,朕破格重賞,加官晉爵,絕無吝嗇!”
“微臣領旨!”戚雲再度躬身應下。
他先是目光掃過全場,坦然開口,先站穩立場:“首先,臣完全認同桑大人的諫言。”
“眼下絕不能再向民間攤派賦稅、強征青壯百姓。”
“一旦再搜刮底層,必定正中劉詡下懷,激化民怨,引動天下大亂,自取滅亡!”
桑弘羊聞言,當即暗暗點頭,麵露讚許。
劉徹神色平靜,不置可否,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緊接著,戚雲話鋒一轉:“與此同時,李丞相的謀劃,也精準無誤。”
“咱們絕不能放任不管,必須要比蜀軍搶先掌控夜郎北部要地。”
“提前駐軍築防,扼守川南門戶,堵住劉詡向外擴張、搭建西南外圍防線的機會,為日後休養國力、再度伐蜀埋下根基。”
“如今所有矛盾,歸根結底就卡在一點:少量戍邊精銳所需的糧草輜重,朝廷國庫空虛,民間不可再征,缺糧!”
說到這兒,他刻意停頓一瞬,所有人瞬間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著他,等著他的破局之計。
戚雲不急不緩,擲地有聲:“此事,臣願主動請纓!”
“親自奔赴天下各州,遊說各地世家大族,讓他們自願拿出私倉儲糧,補貼軍需、供給這支偏師所用!”
話音落下,朝堂裡一眾出身經學大族、地方門閥的官員臉色當場一沉,眼底滿是反感和抵觸。
要動各傢俬藏的存糧,等於挖他們的家底,誰能甘心?
一旁的董仲舒更是眉心緊鎖,滿心憂慮:這孩子太敢來了!
得罪寒門沒事,偏偏要招惹天下世家大族,往後這些人,豈能容他?
可龍椅上的劉徹,先掃視了那群世家官員,又看向戚雲,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神驟然亮透。
他不是沒想過動世家錢糧。
以前他根本不在意世家,那是因為沒有劉詡,中底層不得不依靠他,但現在中底層偏向劉詡,他需要上層替他壓製中底層,所以輕易不能動。
而此人,一個敢替他動世家錢糧的人,有意思!當真有意思。
他盯著戚雲,朗聲開口,語氣帶著決斷:“好!這件事,朕全權交由你督辦!”
“若是事成,朕必有厚賞,封侯賜祿,不在話下!”
若不成,鬧出世家不憤,此人就是背鍋之人。
“臣謝陛下聖恩!”戚雲立刻跪地叩首,順勢一通得體的吹捧:“陛下雄才大略,北擊匈奴,揚大漢天威,本就是順承天命!”
“那逆賊劉詡割據巴蜀、私蓄精銳,以下犯上、蓄意謀反,純屬逆天而行!”
“微臣定當竭盡心力,奔走各方,籌措糧秣,剷除逆賊,穩固大漢江山!”
一番馬屁拍得不卑不亢,句句說到劉徹心坎裡,把帝王的威嚴與功績捧得恰到好處。
劉徹積壓的煩悶一掃而空,忍不住開懷大笑,殿內緊繃的氣氛也隨之緩和下來。
除去一眾麵色難看、暗藏慍怒的世家朝臣,朝堂總算擺脫了剛才的死寂絕望。
不多時,諸事議定,劉徹擺袖退朝。
百官陸續出宮,剛一走下大殿台階,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路過戚雲時,一個個眼神陰鷙,死死盯著戚雲,嘴裏冷哼連連,敵意毫不掩飾,擺明記恨上了他。
人群散去,董仲舒快步走到戚雲身旁,一把拉住他,滿臉恨鐵不成鋼的焦急,壓低聲音痛心疾首:
“戚雲啊戚雲,你真是太糊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