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詡看著沉默的衛青，連霍去病也沒了聲音。
他都被劉詡狠狠戳中了痛處。
衛青其實有更穩妥的打法，能少死很多人，可他身不由己，隻能按著陛下的框架打。
他太清楚這位皇帝是什麼性子了。
“怎麼？說不出話了？”
劉詡冷冷一聲，緊接著話鋒一轉：“實話跟你們說，孤有數次機會，把那廢物趕下龍椅。”
“但孤忍了，就為兩個原因，第一，是民族大義。”
“可你們知道第二個是什麼嗎？”
衛青、霍去病、東方朔同時抬眼望向他。
隻聽劉詡繼續道：“第二個，就是你衛青！”
唰——所有人臉色大變，看看衛青，又看向劉詡。
“劉詡，你什麼意思？”霍去病沉聲問道。
劉詡隨即開口解釋：“孤在你身上，看到了徹底擊潰匈奴的希望。”
“所以孤才讓張仲拚盡全力支援北伐，除了青壯不往外調，糧草能湊多少就給你們湊多少。”
“你們捫心自問，蜀地送出去的糧草，是不是各郡最多的？”
眾人聽了，神色無比複雜。
沒錯，蜀地的糧草，確實是最多的。
“若孤那廢物父皇，用的不是你衛青，他早就滾下皇位了。”
“一個奢靡無度的廢物，也配坐在那個位置？”
“孤根本不用動刀兵，就能讓他寸步難行，他也配跟孤鬥？”
劉詡眼神淩厲，語氣冰冷，一番話聽得關下漢軍人人心驚。
衛青站在陣前，隻覺得心口像是被重鎚狠狠砸了一下，悶得發慌。
劉詡說的每一個字，都戳在他最痛、最不敢說、也最無法辯駁的地方。
他一生謹小慎微，打仗求穩、治軍求嚴、做人求退，不是天生膽小，是實在被掣肘得太狠。
陛下的猜忌、朝堂的議論、糧草的壓力、幾路出兵的死命令、不能臨機獨斷的枷鎖……他哪一次不是在刀尖上填坑？
哪一次勝利不是用成倍的人命堆出來的？
他為大漢、為陛下、為天下扛了這麼多，到頭來，最懂他、最認可他價值的，竟然是眼前這個被定為“反賊”的皇子。
敵人在誇他，皇帝在壓他。
這股荒誕又刺骨的滋味，瞬間把衛青整個人都泡得發僵。
他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發抖，玄甲之下，胸膛劇烈起伏，卻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反駁，是自欺；承認，是大逆。
一旁的霍去病臉色同樣難看至極，複雜得幾乎要扭曲。
他一向傲氣衝天，隻認舅舅、隻認大漢、隻認陛下的征伐大業。
可劉詡這番話，把他一直堅信的“正義”給生生撕開一道裂口。
陛下真的全對嗎？
北伐真的隻是純粹的保家衛國，沒有帝王私慾嗎？
蜀王真的是亂臣賊子，還是……真的在替百姓兜底？
舅舅這麼苦，這麼難，原來全被敵人看在眼裏。
霍去病咬著牙，眼神一陣亂晃，長槍垂在身側，竟沒了剛才那股一往無前的銳氣。
東方朔一看這叔侄倆都沉默下來，軍心又已經浮動，當場嚇得魂都快飛了。
這哪裏是陣前對罵，這是誅心！
他立刻催馬上前一步，聲音尖銳破音，厲聲喝斷：“劉詡！你休要再妖言惑眾、離間君臣！”
“你故意揭陛下短長，放大陛下過失，無非是想動搖我軍心、亂我大將心智！”
“天下哪有十全十聖之君？”
“陛下雖有鋪張，可北伐大功、安定邊疆、洗刷百年屈辱，這是千秋之功，豈容你一句‘廢物’抹殺？”
“你誇衛青大將軍，不過是想拉攏、想收買、想讓我大漢自斷臂膀！”
“你以為我們看不穿嗎？”
東方朔急得滿頭冷汗，聲音都在顫：“大將軍！霍將軍！別聽他的！”
“這是攻心之計！他就是要讓你們心亂、讓我們軍散、讓我們自己崩掉！”
“一旦你們動搖，十一萬大軍就完了！伐蜀大業就全毀了！”
他幾乎是吼出來：“劉詡說得再有理，他也是割據自立、對抗朝廷！”
“這一點，永遠洗不白！”
“你們千萬不能中計啊！”
衛青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冷硬。
他知道東方朔是對的。
立場之上，沒有道理可講。
劉詡再懂他，也是敵。
陛下再掣肘他，也是君。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壓過所有騷動：“東方先生說得對。”
“陣前口舌，動搖不了軍心。”
衛青抬眼，再次望向關上的劉詡，目光複雜到了極致，卻最終凝成一句冰冷的宣告：“大皇子，你也不必再多言，亂我心智。”
“嗬嗬，大將軍，你們想多了。”
“孤犯不著拉攏你們，你們畢竟是孤那弟弟的至親，孤和你們，註定是死敵。”
“雖說咱們是死敵，但這不影響孤欣賞你們。”
“哪天孤要是輸了，自然銷聲匿跡，被抹黑埋進歷史。”
“可若孤贏了，一定會給你們一個公正。”
“該有的功績，一分都不會少。”
“至於匈奴——就不用你們再操心了。”
“你們也見識過陌刀衛和背嵬騎了吧？那還隻是訓練中的樣子。”
“等他們成軍，就是專門給那些蠻夷準備的葬隊。”
“不僅如此，孤準備對付匈奴的手段，遠比對付你們多十倍。”
說到這裏，劉詡神色陡然張狂，眼神近乎瘋魔：“孤要讓那些蠻夷，把對漢人的恐懼，刻進骨頭裏！”
“讓他們世世代代，一聽到‘漢人’兩個字，就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轟！
這番狂到極致的話，配上他近乎瘋魔的神情，當場震住了所有人。
誰也沒想到，那兩支如殺戮機器般的精銳，竟是為匈奴量身打造的。
更何況，劉詡還有別的後手。
衛青和霍去病，都沒敢再反駁他。
劉詡的詭譎手段確實多，陛下和他們已經吃過太多虧了。
尤其是衛青，他利用劉詡那兩支軍隊推演過對抗匈奴的戰術。
不得不說，實在太優秀、太高明，遠不是現在漢軍這套能比的。
若是成建製，能給他帶，將大大降低伐匈的難度。
劉詡看著底下這群神色複雜的漢軍將領，懶得再跟他們多費口舌，聲音冷了下來：“行了！”
“孤也不想與爾等多說廢話！”
“要麼現在就攻關，要麼就另尋出路吧。”
“蜀地，不是你們靠大義能壓進來的，想要進蜀地，隻有靠實力！”
劉詡說完頭也不回，轉身離開了劍門關關牆。
霎時！劍門關所有蜀軍死死警惕著下方漢軍。
衛青和霍去病對視一眼，再抬頭望向那座插在雲端、根本無從下手的劍門關，心裏五味雜陳。
攻關？那是拿人命往上填，有多少死多少。
打？根本打不下來。
罵？道理又被劉詡佔得死死的，軍心都快被說散了。
兩人誰也沒再答話，沉默就是答案。
“大將軍，先撤回葭萌關，再圖他法，此關太難！”東方朔滿臉凝重道。
衛青聽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所有翻湧的情緒，沉聲下令：“全軍後撤，退回葭萌關！”
大軍開始有序警戒的往回走，沒人敢在劍閣這條狹道裡紮營。
營盤擠在一起，極易被火攻、偷襲、水淹。
兩邊高山聳立，山道窄得可憐，隨便從山上滾下石頭、射下冷箭，他們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一旦被人堵在這兒，十萬大軍連展開都做不到，隻能任人宰割。
整支漢軍旌旗低垂，士氣低落。
來時氣勢洶洶，以為葭萌一破，蜀地唾手可得。
如今卻像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灰溜溜地原路退回。
風從峽穀裡吹過，帶著刺骨的涼。
衛青回頭望了一眼那道漆黑如鐵的雄關，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征戰半生，從未像今天這般無力。
不是輸在兵不強、馬不壯。
而是輸在了人心、輸在了算計、輸在了一座他們連碰都不敢碰的雄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