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三天,長安落了頭一場霜。
陸長生蹲在後院,把醃肉的罈子搬進灶房。直起腰的時候,前廳那邊門響了。
陸長生在圍裙上蹭了蹭手上的鹽粒,走到前廳。
韓嫣站在櫃檯前頭,臉上沒笑。
頭一回見他這樣。以前不管捎的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韓嫣嘴角多少都掛著點東西,真的假的另說。今天整張臉板著,像鐵打的。
“太皇太後薨了。”
陸長生站了一息,走過去把半掩的門關上。
“什麼時候?”
“昨夜子時。長樂宮封了訊息,太醫院的人一個沒放出來。陛下讓我過來知會先生。”
“劉徹人呢?”
“在長樂宮。天沒亮就過去了,跪在暖閣外頭,到這會兒還沒起來。”
陸長生回到櫃檯後頭坐下,把那塊柏木棋盤拿過來。
還差兩個點。
他捏起刻刀,在倒數第二個交叉點上落了一刀。
韓嫣杵在原地看著,嘴張了張,沒出聲。
“喪儀的事,禮官有章程。讓劉徹別跪太久,膝蓋跪廢了,往後騎不了馬。”
韓嫣點頭。
“先生,陛下還讓我問一句。”
“問什麼?”
“竇家那邊,怎麼處置?”
陸長生手裡的刻刀頓住。
他抬起頭,看著韓嫣。
“老太太屍骨還沒涼,他就惦記這個?”
韓嫣把腦袋低下去了。
“回去告訴他,竇太後臨終前說過什麼,他自個兒心裡有數。竇嬰手裡有族印,竇家的事讓竇嬰去收拾。連這點耐性都沒有,前頭三個月白熬了。”
韓嫣抱拳,轉身出了門。
門合上,前廳安靜下來。
陸長生低頭看了眼棋盤上剛刻好的那個點。
三百六十個了。
差最後一個。
他沒接著動手,把刻刀擱在桌上,走到窗檯前。
那條小木船還擺在那兒,船頭朝南。
陸長生伸手撥了一下,船頭轉向了西邊。
終南山的方向。
站了一小會兒,他轉回櫃檯,從底下摸出那本舊賬冊。
翻到竇氏那頁。
名字邊上畫著圈,圈旁幾個字——“族印出。事已了。入冬前。”
陸長生拿起筆,在那個圈上頭劃了一道橫線。
跟呂雉一樣,跟劉恆一樣,跟劉啟一樣,跟阿牛一樣。
劃掉一個名字,就是送走一個人。
擱筆。
他沒急著把賬冊壓回去,翻到最前麵那頁,從頭掃了一遍。
呂雉,橫線。劉恆,橫線。劉啟,橫線。阿牛,橫線。
竇氏,橫線。
周亞夫,圈。劉徹,圈。桑弘羊,圈。衛青,圈。
還留著的人,越來越少了。
賬冊合上,壓回櫃檯底下。
……
中午老王端了碗熱湯麵過來。
“東方掌櫃,聽說宮裡那位老太後走了。今早城門口貼了白布,舉國服喪三天。”
陸長生接過麪碗,挑了一筷子吃。
“你跟那老太後打過交道?”老王湊過來問。
“沒有。”
“那你臉色咋不太對?”
“昨晚沒睡好。”
老王嘟囔了句“天冷了早點歇著”,轉身走了。
陸長生把麵吃乾淨,碗往櫃檯上一擱,起身去了後院。
牆根底下那棵老槐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杈子戳著灰濛濛的天。
陸長生在樹下站了會兒。
幾十年前在代王府頭回見竇氏,她蹲在院子裡的槐樹底下納鞋底。那時候她眼睛好使,手也利索,一針一線紮得密密實實。
再後來當了皇後,當了太後,當了太皇太後。
鞋底沒人納了,手裡換成了佛珠跟權柄。
現在佛珠撂了,權柄也交了,人也沒了。
陸長生蹲下去,從牆根撿了片落葉,搓了兩下,丟了。
三天後,竇太後的喪儀在長樂宮辦了。
劉徹穿著孝服跪在靈前,哭了兩個時辰。
哭得真。
心裡頭確實有東西在往外湧。他恨了這老太太三年,怕了三年,忍了三年。等她真不在了,劉徹纔回過味來——自己這三年攢下的本事,有一半是讓她給逼出來的。
喪儀散了,竇嬰在長樂宮門口截住劉徹。
他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一本厚冊子。
“陛下,這是竇家在各地的產業清冊,田畝鋪麪人口,全在裡頭。太皇太後在世時歸長樂宮內帑管著,如今太皇太後已去,臣請陛下定奪。”
劉徹低頭看著跪在那兒的竇嬰。
竇家族長,朝裡頭少數幾個看得清路的人。三個月前跑去酒肆找陸長生討主意,眼下跪在這兒交賬本。
“魏其侯,起來說話。”
竇嬰站起來,腿還在抖。
劉徹接過冊子翻了翻,合上還給他。
“竇家的產業,朕不動。太皇太後臨走前交代的話,朕記著。”
竇嬰眼眶泛了紅。
“不過有件事。”劉徹把冊子遞迴竇嬰手裡,“竇家在齊地那個鹽行,叫什麼來著?”
竇嬰的手一哆嗦。
“膠東通和。”
“關了吧。”
竇嬰垂下頭。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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