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非的夜晚燥熱而漫長。酒店房間裡,空調發出單調的嗡鳴,但吹出的風依然帶著沙漠的燥熱。葉歸根站在窗前,手裡的衛星電話螢幕亮著,顯示正在接通。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雜音,接著傳來一個沉穩的女聲,帶著些許疲憊但依然有力的華夏口音:
「歸根?我是小姑葉柔。出什麼事了?」
「小姑,我在北非遇到麻煩了。」葉歸根儘可能簡潔地說明情況——太陽能專案、部族協議、辦事處遇襲、威脅警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葉柔說:
「把坐標發給我。還有,襲擊者的特徵,任何細節都不要漏。」
葉歸根迅速將資訊通過加密通道傳送過去。五分鐘後,葉柔的聲音再次響起:
「哈桑那個部族我知道。三年前他們和鄰部族衝突,我們調解過。老人家信譽不錯,襲擊應該不是他指使的。」
「那會是誰?」
「兩種可能。」葉柔分析道,「一種是當地其他部族,不想看到哈桑部族發展起來。」
「另一種……可能是某些國際能源公司。你們的太陽能專案如果成功,會斷了某些人的財路。」
她頓了頓:「你先別動,就在酒店待著。我讓你小姑父安排人過去。」
「小姑父他……」
「楊三就在東非,離你不遠。」
葉柔語氣平靜,「刺刀安保在東非有分部,你楊革勇爺爺雖然退休了,但訓練出來的人還在。兩個小時,最多三個小時,就會有人到你那裡。」
電話結束通話後,伊莉莎白走過來:「你小姑怎麼說?」
「她說讓我們等。」葉歸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她說,葉家的人在北非出事,整個非洲都會知道。」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誇張,但葉歸根知道小姑從不說大話。葉柔和葉眉這對雙胞胎姑姑,在東非經營十年年。
從海盜做到現在實際控製三個國家,被當地人稱為「雙女王」。而小姑父楊三,那個沉默的東非國三軍總司令,在東非的綽號是「戰神」。
淩晨三點,酒店走廊傳來規律的敲門聲——三長兩短。葉歸根開啟門,外麵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亞非男人,精悍短寸,眼神銳利如鷹。他身後跟著兩個黑人壯漢,都穿著便裝,但站姿筆挺,顯然是軍人出身。
「小根,我是鐵錘叔叔,下麵的事情交給我。」
亞裔男人用流利的漢語說,「葉柔女王讓我來接手您的安保。從現在起,您和卡文迪許小姐的安全由我負責。」
「鐵錘叔叔……」
葉歸根一陣驚喜,周桂花奶奶的兒子,拳王,他還是小時候見過,隻是這麼多年冇見,認不出來了。
鐵錘語氣平靜,「受傷的三名員工,兩人輕傷包紮後已返回住處,一人重傷,我們連夜用直升機送到突尼西亞的醫院了,情況穩定。襲擊者留下了些痕跡,我們的人正在追蹤。」
葉歸根注意到鐵錘說「我們的人」時,那兩個黑人壯漢微微挺直了脊背。
「能查到是誰乾的嗎?」
「需要時間,但大概率能查到。」鐵錘目光輕蔑,「在北非,敢動戰士集團辦事處的人不多。小根,您先休息,天亮後我們再做打算。」
「我睡不著。」
鐵錘點點頭,對身後兩人做了個手勢。兩個壯漢退出房間,守在門外。
「那我陪您聊會兒。」鐵錘在沙發坐下,「一晃這麼多年冇見,你也長大,別怕,一切有我。」
葉歸根心裡自然塌實,刺刀安保的少東家親自守著自己,而且鐵錘一直把葉雨澤當父親。
「葉叔說,在海外做事,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誰是你的朋友,誰是你的敵人。」
鐵錘說,「朋友要交心,敵人要看清。看不清的時候,寧可先當敵人防著,也不能錯把敵人當朋友。」
「襲擊我們的人,是朋友還是敵人?」葉歸根問了一句。
「現在看是敵人。」鐵錘說,「但敵人也分幾種。有些敵人可以打服,有些可以收買,有些……必須清除。等查清楚了,我們就知道該怎麼處理。」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鐵錘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回頭說:「哈桑來了。」
深夜到訪的哈桑臉色凝重,身後跟著四個持槍的部族青年。見到葉歸根,老人開門見山:
「襲擊不是我們的人乾的。我以祖先的名義起誓。」
「我知道。」葉歸根說,「我相信您。」
哈桑鬆了口氣,但隨即更憂慮:「是『沙蠍』的人。沙漠裡的土匪,誰給錢就替誰辦事。他們留下話了,說如果專案繼續,下次就不僅僅是傷人。」
「誰雇的他們?」
「不知道。」哈桑搖頭,「但沙漠裡有句話:擋了誰的財路,誰就是你的敵人。你們的太陽能農場如果建成,那些賣柴油發電機的,運煤發電的,都會少賺很多錢。」
鐵錘接話:「我們已經開始查了。『沙蠍』雖然狡猾,但在北非,還冇有刺刀安保查不到的事。」
哈桑看向鐵錘,眼神裡帶著敬意:「刺刀安保……我聽說過你們。三年前,東非邊境衝突,是你們保護了難民營。」
「那是我們的工作。」鐵錘說。
「也是我們的榮幸。」哈桑行了一個部族的禮節,「如果你們需要幫助,我的族人可以帶路。沙漠裡的路,我們熟。」
天亮時,初步調查結果出來了。鐵錘把衛星影象和情報匯總放在葉歸根麵前。
「僱主是當地一家能源公司,『北非動力』。」鐵錘指著地圖上的標記:
「他們壟斷了這一帶的柴油供應,每年利潤上億美元。你們的太陽能專案一旦建成,他們的生意至少損失三成。」
伊莉莎白皺眉:「就為了這個,他們敢殺人?」
「在這裡,錢比命值錢。」鐵錘語氣平淡,「而且『北非動力』的老闆叫卡德爾,有法國背景,在政府裡也有人。他大概覺得,嚇跑幾個外國投資人很容易。」
「那他錯了。」葉歸根說。
鐵錘點頭:「所以接下來怎麼辦?我們有幾種選擇:第一,直接找卡德爾談判,讓他收手。第二,通過政府施壓。第三……」他頓了頓,「讓他永遠不能再威脅任何人。」
葉歸根聽出了第三種選擇的意思。他想起太爺爺葉萬成的話:兵團人的槍,不對著老百姓,但對敵人絕不能手軟。
「先談判。」葉歸根說,「但如果談判失敗……」
「明白。」鐵錘站起身,「我來安排。」
談判地點選在沙漠邊緣的一個綠洲。葉歸根帶著鐵錘和兩個保鏢,對方來了五個人,為首的是個肥胖的中年男人,穿著西式西裝,與沙漠環境格格不入。他就是卡德爾。
「葉先生,久仰。」卡德爾假笑,「冇想到葉家的人也會來北非這種小地方做生意。」
「生意不分地方大小。」葉歸根平靜地說:
「卡德爾先生,我們直說吧。太陽能農場必須繼續。你的人襲擊我們辦事處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必須停止。」
卡德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年輕人,你大概不知道在北非做生意的規矩。這裡……有這裡的玩法。」
「什麼玩法?」
「新來的,要給老人讓路。」卡德爾點了支雪茄,「或者,交買路錢。你們的專案,我要30%的乾股。不給,就做不成。」
鐵錘冷笑一聲:「卡德爾,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知道,葉家的少爺嘛。」卡德爾吐出一口煙,「但在北非,強龍不壓地頭蛇。你們在東非的勢力再大,手也伸不到這裡。」
話音剛落,綠洲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十幾輛越野車揚著沙塵駛來,將整個綠洲包圍。車上下來的人全都穿著沙漠迷彩,手持自動武器,動作整齊劃一。
卡德爾的人立即掏槍,但被對方人數和氣勢壓製。
一個高大身影從越野車上下來,穿著簡單的軍綠色T恤和沙漠作戰褲,臉上有道明顯的傷疤。他走到卡德爾麵前,俯視著這個肥胖的商人。
「你剛纔說,誰的手伸不到這裡?」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
卡德爾臉色慘白:「楊……楊三將軍……」
楊三,葉歸根的小姑父,東非地區無人不知的「戰神」。他身後站著的是刺刀安保最精銳的沙漠作戰小隊。
「卡德爾,1998年在法國因詐騙罪被通緝,逃到北非改名換姓。」
楊三麵無表情地說,「2005年涉嫌走私軍火,2008年捲入政府貪腐案,2012年……」他一樁樁說著卡德爾的罪行,「需要我繼續說嗎?」
卡德爾渾身發抖:「楊將軍,這……這都是誤會……」
「襲擊葉家辦事處,也是誤會?」楊三眼神冰冷,「你知道葉家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他轉身看向葉歸根,眼神柔和了一些:「歸根,你冇事吧?」
「小姑父,我冇事。」葉歸根說,「但辦事處有人重傷。」
楊三點頭,重新看向卡德爾:「兩條路。第一,交出『北非動力』51%的股份給部族基金,滾出北非,永遠別再回來。第二,我把你交給法國警方,你猜他們會怎麼對待一個逃了二十年的通緝犯?」
卡德爾癱倒在地。
楊三不再看他,對葉歸根說:「你小姑在來的路上,明天到。她聽說你出事,非要親自來。」
「小姑她……」
「她說,葉家的孩子在外麵受欺負,當姑姑的不能不管。」
楊三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你大姑葉眉也在路上,從西非那邊過來。她們姐妹倆,要把北非的『規矩』重新立一立。」
當天下午,「北非動力」的股權轉讓協議就簽好了。卡德爾交出公司控製權,連夜離開北非。
哈桑部族獲得了51%的股份,剩下的由刺刀安保代管,收益用於當地發展和太陽能專案推進。
晚上,在辦事處的院子裡,楊三和葉歸根坐在星空下。
「你做得不錯。」楊三說,「遇到事知道先談判,但談判的時候有底氣。葉家的男人,就該這樣。」
「是小姑父你們來得及時。」
「就算我們不來,鐵錘也能處理。」楊三看著夜空,「但你小姑不放心。她說,葉家的第四代第一次單獨在外麵做事,不能讓人欺負了。」
他頓了頓:「歸根,你知道葉家為什麼能在非洲站穩腳跟嗎?」
葉歸根搖頭。
「因為你大姑和小姑,從來不是來掠奪的。」
楊三說,「她們在這裡建醫院,建學校,教當地人種地,辦工廠。刺刀安保保護的不僅是華夏人,是所有需要保護的人。所以當地人叫她們『女王』,不是因為她們統治誰,是因為她們值得尊敬。」
他轉頭看著侄子:「你的基金想做連線東西方的事,這很好。但記住,連線不是單方麵的給予,是互相尊重,共同受益。你今天給部族股份,讓他們參與專案,就是明白了這個道理。」
葉歸根認真聽著。這個小姑父平時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很有分量。
「還有,」楊三難得地笑了笑,「你小姑讓我問你,你和那個英國姑娘怎麼樣了。她看了照片,說長得不錯,但擔心背景太複雜。」
葉歸根苦笑:「小姑連這個都管?」
「她說葉家的男人,找物件不能隻看外表。」楊三說,「當然,這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們不多乾涉。隻是提醒你,感情和事業要分清楚。」
正說著,空中傳來直升機的轟鳴。一架軍用運輸直升機降落在附近的空地上。艙門開啟,葉柔走了出來。
三十多歲的葉柔依然保持著挺拔,長髮披肩,穿著簡單的卡其色工裝。看到葉歸根,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抱住他。
「冇事就好。」葉柔的聲音有些哽咽,「接到你電話,我整晚冇睡。」
「大姑,我冇事。」
葉柔鬆開他,仔細打量:「瘦了,也黑了。在倫敦吃得不好?」
「還行。」葉歸根鼻子有些酸。這個大姑,從小最疼他。他記得小時候在波士頓,每次犯錯被父親訓斥,都是小姑護著他。
葉柔又看向楊三:「都處理好了?」
「處理好了。」楊三點頭,「卡德爾滾蛋了,股份轉給了部族。太陽能專案可以繼續。」
「那就好。」葉柔拉著葉歸根往屋裡走,「跟我說說你的基金。你爺爺在電話裡誇了你半天,說你比他有想法。」
那一晚,葉歸根和大姑聊到深夜。葉柔詳細問了基金的每個專案,給出了很多實用建議。她在非洲十年,見過太多失敗的援助和投資,知道哪些坑要避開。
「記住,在發展中國家做投資,技術不是最重要的,適應性纔是。」
葉柔說,「你們那個AI診斷專案,想法很好,但必須考慮當地的醫療條件和人員水平。再先進的技術,如果冇人會用,就是廢鐵。」
葉歸根認真記下。大姑的經驗,是教科書上學不到的。
第二天,小姑葉眉也到了。姐妹倆見麵,先是互相打量,然後緊緊擁抱。葉眉比葉柔看起來更加乾練一些。
「小妹,你怎麼也從西非跑來了?」葉柔問。
「侄子出事,我能不來嗎?」葉眉拍拍葉歸根的肩,「長這麼大了。上次見你,還是個小不點。」
葉柔和葉眉這對雙胞胎,性格迥異卻配合默契。一個上午的時間,她們就重新梳理了整個太陽能專案的方案,提出了十幾處改進意見。
「部族的人不僅要就業,還要培訓。」葉眉說,「讓他們學會維護太陽能板,學會簡單的電力管理。這樣即使有一天我們撤了,他們自己也能運轉。」
「還要建職業學校。」葉柔補充,「不隻是這個專案,要為整個地區培養人才。我們當年在東非就是這麼做的,現在那裡有非洲最好的職業技術學校。」
兩位姑姑雷厲風行的工作風格讓葉歸根印象深刻。她們不是來替他解決問題的,是來教他如何解決問題的。
三天後,太陽能農場正式動工。哈桑部族的年輕人成為第一批工人,刺刀安保的人負責安全和培訓。當地政府派人來參加奠基儀式,態度比之前恭敬了許多。
儀式結束後,葉柔把葉歸根叫到一邊。
「歸根,姑姑們要回去了。」她說,「東非那邊還有事。但你記住,無論你在世界哪個角落,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就打電話。葉家的人,從來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葉眉也說:「你爺爺,你爸爸,你兩個姑姑,還有整個葉家建立起來的關係網,都是你的後盾。這不是特權,是責任——你要用這些資源,去做正確的事。」
葉歸根用力點頭:「我記住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