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倫敦迎來了罕見的高溫天氣。泰晤士河畔,遊客穿著短袖在烈日下行走,街頭藝人演奏著歡快的爵士樂。
「基石與翅膀」基金辦公室裡,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
葉歸根正在審閱第十二份商業計劃書。這是一個來自愛丁堡的團隊,開發了一種新型海水淡化膜,成本隻有現有技術的三分之一。
技術指標看起來很漂亮,但創始人團隊全部是學術背景,冇有任何產業經驗。
他按下內線:「艾瑪,幫我約一下愛丁堡這個專案的創始人,下週我要親自去一趟蘇格蘭。」
「好的。另外,施密特先生兩點到。」
葉歸根看了眼時間,還有二十分鐘。他走到窗前,看著金融城的樓群。施密特老先生終於同意加入顧問委員會,這是基金的一個重要裡程碑。
兩點整,施密特準時到達。老爺子穿著三件套西裝,手裡拄著柺杖,但眼神依然銳利。
「葉先生,又見麵了。」施密特和他握手,「你爺爺前幾天給我打電話,說你在倫敦搞了個『玩具基金』。他的原話。」
葉歸根笑了:「那爺爺一定冇說,這個『玩具基金』第一期募資八億七千萬美元。」
「他說了。」施密特在沙發上坐下,「所以他打電話罵我,說我孫子陷害你孫子,丟儘了施密特家族的臉。」
氣氛突然嚴肅起來。
「馬克斯的事……」葉歸根想緩和一下。
「不提那個蠢貨。」施密特擺擺手,「我看了你的基金材料。理念不錯,但執行難度很大。早期創新投資,十個專案九個失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必須找到那個『一』。」
「意味著你必須承受九次失敗的壓力。」
施密特盯著他,「股東的壓力,媒體的壓力,甚至家族的壓力。你準備好了嗎?」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如果冇有準備好,我就不會開始。」
施密特點點頭,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
「這是我整理的一份名單。歐洲在清潔能源、醫療科技、人工智慧領域最有潛力的早期團隊。有些我接觸過,有些隻是聽說。但都比你現在看的那些專案強。」
葉歸根接過檔案,快速瀏覽。名單上有二十多個團隊,每個都有簡短的介紹和聯絡方式。
「為什麼幫我?」
「兩個原因。」施密特說,「第一,我欠你爺爺一個人情。三十年前,如果冇有他的定單,我的工廠可能就倒閉了。第二……」
他頓了頓:「我覺得你有點像年輕時的我——想改變一些東西,哪怕別人說不可能。」
老人站起來:「顧問委員會的事,我答應了。但有個條件:每次投資決策會議,我都要參加。不是擺樣子,是真的要提意見。你可能不喜歡聽,但我一定會說。」
「我期待您的意見。」
送走施密特後,葉歸根立即讓團隊開始聯絡名單上的專案。當天下午,就約到了三個團隊的視訊會議。
第一個是瑞士的量子計算團隊,技術領先,但要價太高。第二個是荷蘭的農業科技公司,理念很好,但市場太小。第三個……
「葉先生,我是張薇。」螢幕上的華夏女孩顯得有些疲憊,「我們的AI診斷專案,出了點問題。」
葉歸根心裡一緊:「什麼問題?」
「臨床驗證的資料……不如預期。」張薇聲音很低,「準確率隻有82%,達不到我們承諾的95%。投資方要求我們退還種子輪資金。」
「82%已經比現有技術高了。」
「但合同寫的是95%。」張薇苦笑,「而且,我們的競爭對手昨天釋出了新產品,準確率90%。我們的技術優勢……冇了。」
會議室裡一陣沉默。這是「基石與翅膀」第一個出問題的專案。
「需要多少資金能改進演演算法?」葉歸根問。
「至少三百萬美元,六個月時間。」張薇說,「但投資方已經失去信心了。他們說,如果下週拿不出解決方案,就啟動清算程式。」
「我飛過去。」葉歸根說,「明天到劍橋。你把所有資料準備好,我們重新評估。」
結束通話視訊,葉歸根立即讓助理訂機票。艾瑪提醒他:「明天下午您和卡文迪許小姐約了晚餐,慶祝基金正式運營滿月。」
「取消。或者推遲。」
「那卡文迪許小姐那邊……」
「我會跟她說。」
給伊莉莎白髮資訊時,葉歸根猶豫了一下。
這一個月來,他們幾乎每天都見麵,討論基金的事,偶爾也會像普通情侶一樣吃飯、看電影。但每次氣氛剛要升溫,總會被工作打斷。
「劍橋的專案出問題了,我明天要過去。晚餐改天吧。」他寫道。
幾分鐘後,伊莉莎白回覆:「需要我幫忙嗎?」
「暫時不用。但可能需要你幫忙穩住其他投資人。」
「明白。保持聯絡。」
放下手機,葉歸根感到一陣疲憊。這才第一個月,第一個專案就遇到危機。施密特說得對,這條路比想像中難走。
第二天一早,他飛往劍橋。張薇和另外兩個創始人在實驗室等他。三個博士生都頂著黑眼圈,顯然一夜冇睡。
「這是所有資料。」張薇遞過來厚厚一迭檔案:
「我們分析了失敗的原因。問題出在訓練資料上——現有的醫療影像資料庫,華夏患者的資料太少。我們的演演算法對歐美人種準確率高,但對亞裔……」
「資料偏差。」葉歸根明白了,「所以不是演演算法問題,是資料問題。」
「對。但收集足夠多的亞裔患者資料,需要時間,也需要醫院的合作。」張薇說,「我們現在……拿不到合作。」
葉歸根思考著。他在華夏長大,知道華夏醫療資料管理的嚴格性。這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
「如果,」他慢慢說,「我們不直接收集資料,而是和華夏的醫院合作開發呢?基金提供資金,醫院提供資料和臨床環境,你們提供演演算法。三方合作。」
三個博士對視一眼。
「哪家醫院會和我們合作?」一個男生問,「我們隻是劍橋的博士生。」
「如果加上卡文迪許家族和兄弟集團呢?」葉歸根說,「這兩塊牌子,應該夠分量了。」
他立即給父親葉風打電話。紐約那邊是淩晨,但葉風很快就接了。
「爸,我需要您幫忙。」
聽完情況,葉風說:「兄弟集團在華夏投資了幾傢俬立醫院。我可以安排合作。但歸根,你想清楚,這個專案就算救回來,也需要大量後續投入。值得嗎?」
「值得。」葉歸根說,「如果我們的AI能提高癌症早期診斷率,哪怕隻提高一個百分點,也能救很多人。這不就是我們做基金的初衷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好。我給你聯絡方式。但歸根,記住,商業就是商業。如果這個專案下一次再出問題,你必須果斷切割。」
「我明白。」
掛了電話,葉歸根又聯絡伊莉莎白。她正在巴黎開會,但答應動用在歐洲醫療界的關係,幫忙聯絡更多的合作醫院。
三天後,方案成型:劍橋團隊保留51%的股權,但引入兩家華夏醫院作為戰略合作夥伴,共享資料和臨床資源。
「基石與翅膀」基金追加投資五百萬美元,卡文迪許銀行提供貸款擔保。
危機暫時化解,但葉歸根知道,這隻是開始。這個專案的技術風險依然存在,市場風險也冇有消失。他必須盯著,時刻盯著。
回倫敦的飛機上,他睡著了。夢見自己在軍墾城的戈壁灘上行走,四周是茫茫黃沙,冇有路,也冇有方向。
太爺爺葉萬成突然出現在前方,拄著柺杖,對他說:「根兒,沙地走不穩,要踩石頭。」
他驚醒過來,飛機正在降落。窗外是倫敦的燈火。
踩石頭。是啊,投資就像在沙地上行走,每一步都要踩在堅實的石頭上——技術是石頭,團隊是石頭,市場需求也是石頭。一塊踩空,就可能陷下去。
回到辦公室已經是晚上九點。葉歸根發現燈還亮著,伊莉莎白在裡麵等他。
「你怎麼來了?」
「聽說你回來了,過來看看。」伊莉莎白遞給他一杯咖啡,「怎麼樣?」
「暫時解決了。」葉歸根簡單說了情況,「但還要看後續。」
伊莉莎白點點頭,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正好,我這邊也有個問題。你看看這個。」
檔案標題是《北非太陽能農場專案可行性分析》。葉歸根快速瀏覽,臉色逐漸凝重。
「這是我們準備投的第六個專案。」
伊莉莎白說,「但現在發現,專案所在地有部族土地糾紛。當地政府批了地,但原住民不認。如果強行推進,可能會引發衝突。」
「法務團隊怎麼說?」
「說風險很高。」伊莉莎白苦笑:
「但如果放棄,前期投入就打了水漂。而且這個專案本身很好——能解決三十萬人的用電問題,創造上千個工作崗位。」
葉歸根看著專案照片。北非的沙漠上,太陽能板陣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不遠處,是破敗的村莊和渴望電力的眼睛。
「我去一趟。」他說。
「什麼?」
「我親自去北非,和當地部族談。
」葉歸根說,「如果問題能解決,就繼續。如果不能……至少我們儘力了。」
伊莉莎白看著他:「你知道那裡多危險嗎?部族衝突,政局不穩,還有恐怖組織活動……」
「所以更要去。」葉歸根說,「坐在倫敦的辦公室裡,永遠不知道真實情況。爺爺說過,要做實事,就得下一線。」
他想起太爺爺在北疆爬雪地,爺爺在戈壁灘建工廠,父親在華爾街闖蕩。葉家的男人,從來不是在安全的地方紙上談兵。
「我跟你一起去。」伊莉莎白說。
「不行,太危險。」
「正因為危險,我纔要去。」伊莉莎白握住他的手,「葉歸根,我們不僅是合作夥伴,更是……算了。反正我要去。」
她的眼神堅定。葉歸根知道勸不動她。
出發前,葉歸根給葉雨澤打了個電話。老爺子聽說孫子要去北非,沉默了很久。
「帶幾個人去。」葉雨澤最後說:「你兩個姑姑在中非勢力不容小覷,我讓她們安排。記住,到那裡少說多聽。你不是去施捨的,是去合作的。姿態放低點。」
「我記住了。」
「還有,」葉雨澤頓了頓,「注意安全。你太爺爺常說,兵團人的命金貴,要留著做更多事。」
掛了電話,葉歸根整理行李。除了必要的檔案,他還帶了一樣東西——太爺爺那個老舊的軍綠色水壺。
那是葉萬成在戰場用過的,後來一直帶在身邊。葉歸根出國前,太奶奶梅花非要塞給他。
「帶著,保平安。」老太太說。
飛機在北非某個國家的首都降落。熱浪撲麵而來,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香料的味道。戰士集團辦事處派來的車已經在等他們,司機是個當地中年人,叫阿裡。
「葉先生,卡文迪許小姐,歡迎。」阿裡英語很流利,「辦事處已經安排好了住處。但我要提醒你們,明天要去的地方……不太安全。最近部族衝突加劇,政府軍都管不了。」
「情況有多糟?」葉歸根問。
「上週有六個外國工程師被綁架,現在還冇放出來。」阿裡說,「所以,我建議你們重新考慮。」
伊莉莎白看向葉歸根。他搖搖頭:「來都來了。」
住處是辦事處的小院子,有圍牆和鐵門,還算安全。晚上,葉歸根研究地圖和部族資料,伊莉莎白在旁邊整理談判要點。
「這個部族的首領叫哈桑,六十多歲,在當地很有威望。」
伊莉莎白說,「但他討厭外國人,認為所有外來投資都是殖民主義的新形式。」
「那為什麼政府能把地批給我們?」
「因為政府需要電,需要政績。」伊莉莎白苦笑,「但政府不管部族的想法。」
葉歸根思考著。他在華夏西北長大,知道少數民族地區的複雜性。土地不隻是土地,是歷史,是文化,是身份認同。
「我們不是來搶地的。」他說,「是來合作的。太陽能農場建起來,部族的人可以優先就業,可以分紅,可以用上便宜的電。這是雙贏。」
「但怎麼讓他們相信?」
葉歸根想起爺爺的話:做實事,要下一線。
第二天一早,他們出發去部族領地。道路越來越差,最後變成土路。兩旁是荒漠和零散的灌木,偶爾能看到駱駝和羊群。
兩個小時後,車子被一群持槍的年輕人攔住了。阿裡下車用當地語言交涉,氣氛緊張。
「他們說,冇有哈桑的允許,外人不能進入。」阿裡回來報告,「但我們可以派兩個人去見他。」
葉歸根和伊莉莎白對視一眼。
「我去。」葉歸根說。
「我也去。」
「不行……」
「我說了,我們一起。」伊莉莎白語氣堅定。
最終,葉歸根、伊莉莎白和阿裡三個人,跟著部族的人步行進入村莊。村子很簡陋,土坯房,冇有電,水井是唯一的水源。
哈桑在一個大帳篷裡等他們。老人穿著傳統長袍,坐在毯子上,眼神銳利如鷹。
「你們想要我們的土地。」哈桑開門見山,用的是英語,帶著濃重口音。
「我們想要合作。」葉歸根說,「太陽能農場可以建在荒漠上,不占用你們的牧場和農田。而且,農場需要工人,需要保安,需要維護人員。這些工作,可以優先給部族的人。」
哈桑冷笑:「外國人都這麼說。然後呢?工作給了外麵的人,錢進了政府的口袋。我們什麼都冇得到,還失去了土地。」
「這次不一樣。」葉歸根拿出合同草案:
「白紙黑字寫清楚:部族占股10%,所有非技術崗位優先雇用部族成員,農場發電優先供應本村。如果違反,你們有權終止合作。」
哈桑接過合同,仔細看了很久。帳篷裡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為什麼?」老人突然問,「為什麼你們要這麼做?其他公司不會給這樣的條件。」
葉歸根想了想:「因為我來自一個和你們有點像的地方。華夏西北,也是邊疆,也是少數民族地區。」
我太爺爺在那裡建城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開工廠,是給當地人工作,讓他們富裕起來。還有我的兩個姑姑,葉柔女王和葉眉女王,想必你也聽說過。」
哈桑聽到葉柔和葉眉的名字,眼神一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我需要和長老們商量。」老人最後說,「你們可以住一晚。但記住,不要亂走。這裡……不安全。」
他們被安排在一個小帳篷裡。晚上,沙漠的氣溫驟降。葉歸根把外套給伊莉莎白,自己裹著毯子。
「你覺得他會同意嗎?」伊莉莎白問。
「不知道。」葉歸根說,「但至少我們在努力。」
夜裡,他夢見爺爺葉雨澤。在夢裡,爺爺站在戰士集團最早的車間裡,滿手油汙,對他說:
「歸根,做實業最難的不是技術,是人心。技術可以學,裝置可以買,但人心……得用誠意換。」
第二天一早,哈桑派人來請他們。長老們都在,氣氛嚴肅。
「我們同意了。」哈桑說,「但有幾個條件:第一,合同必須公證,要有國際律師見證。第二,建設期間,我們要派人監督。第三,如果專案賺錢,10%的分紅要用於建設學校和診所。」
「可以。」葉歸根說,「我們還可以幫忙建學校和診所。基金有個專項,支援教育醫療專案。」
哈桑終於露出了笑容:「年輕人,你和那些商人不一樣。你看著他們的眼睛時,我在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裡……有真誠。」
合同當場簽署。臨走時,哈桑送給葉歸根一把手工匕首:「這是我們部族的傳統禮物,送給值得尊敬的朋友。」
回程車上,伊莉莎白靠在葉歸根肩上,睡著了。葉歸根看著窗外的荒漠,想起了軍墾城的戈壁灘。同樣的貧瘠,同樣的堅韌,同樣的渴望改變。
阿裡通過後視鏡看他:「葉先生,您做了件了不起的事。之前有幾家公司想來投資,都因為部族反對失敗了。您是第一個談成的。」
「不是我,是我們。」葉歸根說,「是誠意談成的。」
回到首都,他們立即著手推進專案。但就在準備離開北非的前一天晚上,出事了。
淩晨兩點,酒店房間的電話突然響起。是阿裡,聲音急促:
「葉先生,出事了。我們辦事處被襲擊,三名員工受傷。警方說……可能是反對這個專案的人乾的。」
葉歸根心裡一沉:「嚴重嗎?」
「一個人重傷,正在搶救。另外兩個輕傷。」
阿裡頓了頓,「還有……他們留下話,說如果專案繼續,下次就不隻是傷人了。」
伊莉莎白也醒了,聽到對話,臉色發白。
「告訴警方,我們需要保護。」葉歸根冷靜地說,「另外,聯絡哈桑。如果真是部族內部有人反對,他能解決。」
「您還要繼續專案?」
「更要繼續。」葉歸根說,「如果因為威脅就退縮,那以後什麼事都做不成。太爺爺在戰場,槍林彈雨都過來了。這點威脅,嚇不退葉家的人。」
話雖這麼說,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專案越重要,阻力就越大。那些躲在暗處的人,不會輕易放手。
他走到窗前,看著北非的夜空。星星很亮,像無數雙眼睛,注視著這片古老土地上的新與舊、進與退、光與暗。
而他的路,註定不會平坦。
但既然選擇了,就隻能向前。
因為在他身後,不隻有葉家的期望,還有那些等待光明的人們的期盼。
沙漠深處,太陽能板將在陽光下展開。
而暗處的礁石,纔剛剛露出水麵。
真正的航行,現在纔開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