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開春的深圳,木棉花順著海風落了滿地,紅得像燃起來的火。深圳灣的灘塗上,林晚星拿著圖紙,踩著泥濘的灘塗,和工程師一起丈量土地,褲腿上沾滿了泥點,風把她的短發吹得亂蓬蓬的,可她的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她腳下的這片土地,就是她規劃的深圳第一個商品房小區“東湖麗苑”,還有配套的工業園區。這是她籌備了半年的土地有償出讓試點——新中國成立以來,內地一直實行土地無償劃撥製度,她想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把土地的使用權有償出讓給企業和個人,用土地收益來建設特區的基礎設施,解決深圳建設沒錢的難題。
可她沒想到,方案剛報上去,就炸了鍋。
內地的報紙鋪天蓋地地罵她,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買賣土地,是違憲行為!》《深圳特區要變成新租界了?》《林晚星,你到底要把中國帶向何方?》。就連籌備組內部,都有不少老領導搖著頭勸她:“晚星,別冒這個險了。土地是國家的,怎麽能拿來賣錢?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碰不得啊。”
更讓她頭疼的是,村裏的村民也鬧起來了。
這次要征地的羅湖村,不少村民被人煽動,天天堵在籌備組門口鬧事。為首的是村裏的老族長,拄著柺杖,拍著籌備組的桌子罵:“土地是我們祖宗傳下來的!賣了地,我們的子孫後代喝西北風去?林晚星,你就是個北京來的騙子,想騙走我們的命根子!”
身後跟著的村民也跟著喊:“不賣地!絕不賣地!”
“再敢提賣地,我們就去北京告狀!”
鬧事的人群裏,藏著幾個王鬆林的舊部,正偷偷煽風點火,看著林晚星被圍在中間,眼裏滿是幸災樂禍。
屋漏偏逢連夜雨,香港那邊也傳來了壞訊息。原本有意向合作的幾家地產商,突然集體反悔,說內地的政策風險太大,不敢投資。林晚星托人一查才知道,又是江雪在背後搞鬼——她天天在香港的報紙上發文,說深圳的土地政策隨時會變,投資深圳地產,就是把錢扔進水裏,還聯合了幾個英國地產商,放話誰敢和林晚星合作,就別想在香港地產界混。
內憂外患,四麵楚歌。
張敏看著熬了好幾個通宵,眼底滿是青黑的林晚星,心疼得不行,給她端來一杯熱糖水:“晚星,要不咱們就算了吧?那麽多人罵你,村民也不理解,香港那邊也不配合,咱們何必受這個委屈?”
王秀蓮也跟著點頭,她剛從羅湖村回來,被村民們拿著鋤頭趕了出來,胳膊都被劃了一道口子:“晚星姐,村民們現在油鹽不進,說什麽都不信。要不咱們先停一停,等風頭過了再說?”
林晚星放下手裏的圖紙,喝了一口熱糖水,冰涼的身子終於暖了幾分。她搖了搖頭,眼神裏沒有半分退縮,隻有無比堅定的光:“不能停。深圳要發展,要修路、建學校、建醫院,沒錢怎麽辦?靠國家撥款,國家也不富裕。土地是我們手裏唯一的資源,把土地用活了,深圳才能活。這條路,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闖過去。”
她太清楚了,這件事不僅關係到深圳的發展,更關係到全國改革開放的走向。如果她這次成了,全國的城市都能學著走這條路,城市建設就能活起來;如果她敗了,改革開放的步子,可能就要停下來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帶著幹部們,去了羅湖村。她沒帶保安,也沒帶警察,就帶著王秀蓮,還有一疊厚厚的賬本,走進了村裏的祠堂。
祠堂裏坐滿了村民,老族長坐在上首,看著走進來的林晚星,重重地哼了一聲,手裏的柺杖把地麵敲得咚咚響:“你還來幹什麽?我們說了,地不賣!”
林晚星沒生氣,對著老族長深深鞠了一躬,語氣無比真誠:“各位鄉親,我今天來,不是來逼大家賣地的,是來給大家算一筆賬,算一算咱們的地,到底能給大家帶來什麽。”
她開啟手裏的賬本,攤在祠堂的供桌上,一條一條地給大家算:“大家世世代代靠種地為生,一畝地,一年種兩季水稻,除去成本,一年最多賺兩百塊錢。我們這次征地,不是白征,除了每畝地給大家足額的補償款,還給大家分新房子,每家每戶都能住上帶自來水、通電的兩居室。”
“更重要的是,土地出讓之後,我們會用這筆錢,給村裏建小學、建醫院、建農貿市場,村裏的孩子能免費上學,老人能免費看病。我們建的工業園區,優先招咱們村裏的人進廠當工人,每個月固定工資五十塊,比種地賺得多得多。”
“還有,我們會給村裏留集體用地,大家可以一起建廠房、開商鋪,每年的分紅,家家戶戶都有份,子子孫孫都能拿到錢。這不是斷大家的活路,是給大家找一條能富一輩子的路!”
她的聲音清亮,一句一句,全是大白話,沒有半句虛言,賬本上的數字,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村民們原本滿是怒氣的臉,慢慢鬆動了。有人忍不住開口問:“你說的是真的?真的給我們分房子?建學校?年年都有分紅?”
“當然是真的。”王秀蓮立刻站了出來,她穿著一身幹淨的工裝,臉上帶著自信的光,“各位叔伯,我是四川王家坳的,以前我們村,也是窮得吃不飽飯,就是晚星姐帶著我們,種柑橘、辦罐頭廠,現在我們村家家戶戶都有餘糧,有存款,孩子都能上學,老人都能看病。我以前就是個連縣城都沒去過的農村丫頭,現在能在深圳開辦事處,當廠長,都是晚星姐帶出來的。她絕不會騙我們老百姓!”
王秀蓮的話,比林晚星說十句都管用。她也是農村出身,一步一步富起來的,村民們看著她,眼裏的戒備,慢慢變成了信任。
老族長看著賬本,又看了看一臉真誠的林晚星,沉默了很久,終於拄著柺杖站了起來,對著林晚星深深鞠了一躬:“林幹部,是我們糊塗,錯怪你了。這地,我們同意征!我們跟著你,好好幹,過上好日子!”
一句話,祠堂裏瞬間沸騰了。村民們紛紛圍過來,在征地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紅手印。
解決了村民的問題,林晚星立刻轉身,應對中央的調查組。
調查組到深圳的那天,林晚星沒有準備華麗的匯報稿,隻是帶著調查組的同誌,走遍了深圳的大街小巷:看了泥濘的土路,看了漏雨的漁民房,看了孩子們在露天的祠堂裏上課,也看了剛投產的工廠,看了搬進新房的漁民,看了村民們臉上的笑容。
在匯報會上,麵對調查組的質疑,林晚星拿出了兩本厚厚的材料。第一本,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關於地租理論的原文,她用紅筆一筆一筆標了出來,條理清晰地說:“各位領導,我們搞的土地有償出讓,不是買賣土地,土地的所有權永遠歸國家所有,我們出讓的,隻是一定年限的使用權。這完全符合馬克思主義的地租理論,不是違憲,是結閤中國實際的創新。”
第二本,是她整理的香港、新加坡等地的土地政策資料,還有深圳的發展規劃:“各位領導,深圳要建設,要發展,需要大量的資金。靠國家撥款,不現實;靠財政收入,我們現在一窮二白。隻有把土地用活,用土地使用權的出讓,換取建設資金,我們才能把路修起來,把學校建起來,把工廠辦起來,才能讓深圳真正發展起來,才能讓改革開放的步子,走得更穩、更快。”
她的匯報,有理有據,有理論支撐,有實際案例,有完整的規劃,說得調查組的同誌頻頻點頭。帶隊的中央領導,聽完之後,當場拍了板:“林晚星同誌,你說得對!改革開放,就是要摸著石頭過河,就是要敢闖敢試!這個土地有償出讓的試點,中央支援你!大膽幹!”
訊息傳到香港,原本觀望的華商們,瞬間炸開了鍋。之前被江雪勸退的幾家地產商,連夜帶著團隊趕到深圳,搶著要和林晚星合作。林晚星最終選擇了愛國華商李嘉誠的長江實業,簽訂了合作協議,共同開發東湖麗苑小區和配套工業園區。
簽約儀式那天,整個珠三角都轟動了。這是新中國第一個土地有償出讓專案,第一個商品房小區,人民日報、新華社都做了專題報道,全國的城市都派人來深圳學習經驗。林晚星的名字,再次傳遍了全國,成了改革開放的標杆人物。
江雪在香港的酒店裏,看著報紙上林晚星意氣風發的照片,氣得把杯子摔在了地上,眼裏滿是怨毒的恨意。她不甘心,她絕不甘心就這麽輸給林晚星。
1981年4月,深圳第一屆招商引資洽談會,即將在羅湖開幕。來自全球十幾個國家的上百名外商,都會來參會。江雪看著手裏的洽談會邀請函,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她要在這場洽談會上,讓林晚星身敗名裂,讓深圳特區,徹底成為一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