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趙長河趕緊乾咳了兩聲，打破了這要命的死寂。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地上抄起自己的羊皮大衣，手忙腳亂地披在身上。
“南枝啊，不用麻煩了，不用麻煩了！”
趙長河一邊係釦子，一邊打著哈哈，額頭上的冷汗都快滴下來了：
“剛纔跟巴根兄弟摔跤，出了一身透汗，這會兒火氣旺著呢，哪能感冒啊！”
祝南枝看著他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拎著醫藥箱的手指微微一緊，骨節都泛白了。
但她畢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姑娘，是堂堂林業局長的千金。
那種在大庭廣眾之下撒潑爭風吃醋的事兒，她做不出來，她的驕傲和教養也不允許她這麼做。
況且。
好像從一開始，她就是那第三個人。
剛纔在下車那一瞬間，女人的第六感已經告訴了她一切。
趙長河看向岔班莫時的那種狂熱，那種毫無防備的溫柔，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
哪怕是那天晚上，在那個昏暗的小屋裏，那個帶著濃烈酒氣的、侵略性的吻，他嘴裏喊著的，也是岔班莫的名字。
“我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嗎？！”
祝南枝在心底苦笑了一聲，那股子酸楚就像是喝了一整瓶陳年老醋，直衝鼻腔。
其實她心裏一直都很清楚，趙長河的心在這個鄂倫春姑娘身上。
自己說白了，就是個半路殺出來的第三者。
隻是那天晚上陰差陽錯發生的一點小曖昧，讓她心裏生出了一絲不該有的奢望。
想著男未婚女未嫁，自己還能公平競爭一把。
可現在看看，人家這窗戶紙都快捅成篩子了！
祝南枝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那抹落寞死死地壓了下去。
她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端莊得體，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那就好。”
“長河你可是咱們局裏的骨幹，你要是病倒了，這冬季大生產的後勤保障可就抓瞎了。”
祝南枝落落大方地把醫藥箱放下，轉過頭，主動向岔班莫伸出了手：
“岔班莫同誌，你好。”
“相比於前幾天元旦匯演上的衣服，我覺得，你今天的這身打扮，更漂亮。”
她的語氣很真誠，沒有一絲一毫的陰陽怪氣。
岔班莫原本手都摸到刀柄上了，像一隻隨時準備護食的小母豹子，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在她看來，這個城裏來的大小姐就是來搶她男人的！
可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麵對祝南枝如此得體有禮貌的問候，岔班莫那滿肚子的敵意，突然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鄂倫春人恩怨分明。
別人敬我一尺，我敬別人一丈。
岔班莫鬆開了刀柄，看了趙長河一眼，這才伸出手，和祝南枝輕輕握了一下。
“你好，祝技術員。”
岔班莫微微揚起下巴，雖然語氣緩和了，但動作上卻一點兒沒退讓。
她自然而然地走到趙長河身邊，伸出手，極其細心地幫趙長河把翻進去的衣領翻了出來，又拍了拍他肩上的雪花。
“長河哥就是這樣，一摔起跤來就不要命，連衣服都不知道穿。”
“還是我們山裡人皮實，祝技術員大老遠從城裏過來，可別凍壞了。”
這一番動作，這幾句話。
不露聲色，卻又宣告了絕對的主權！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長河哥是我照顧的，這是我們山裡人的地盤。
你個城裏嬌滴滴的大小姐，還是邊兒待著去吧！
祝南枝看著兩人站在一起，宛如天造地設一般的畫麵，心口猛地一抽，針紮似的疼。
她勉強維持著嘴角的弧度，默默地收回了手。
“謝謝關心，我穿得挺厚的。”
三個年輕人在這個角落裏暗流湧動刀光劍影。
而另一邊，那幫五大三粗的老爺們兒，卻是絲毫沒有察覺到這修羅場的可怕氣氛。
“哈哈哈！老祝啊！你這可是雪中送炭啊！”
阿什庫看著從大卡車上卸下來的一袋袋白麪、大米，還有一匹匹的棉布，樂得嘴都合不攏了。
“阿什庫老兄，說啥客氣話！”
祝局長紅光滿麵，大手一揮：“咱們林業局和你們鄂倫春鄉，那就是一家人！”
“今年大雪封山，國家惦記著你們，特意撥了這批物資！”
“另外，也是來考察一下你們這邊的養殖經驗，長河在馬場搞的那一套，可是立了大功了！”
“不知道讓你們負責的那個葫蘆穀的情況，現在怎麼樣了，應該不會差吧？”
“那是！長河兄弟可是咱們部落最尊貴的巴圖魯！”
莫日根大笑著走過來，指著不遠處已經架起的高大篝火：
“祝局長，你來得正好！”
“今天正是咱們鄂倫春族‘送火神上天’的大日子！”
“哦？送火神？那也就是咱們漢人的祭灶王爺了？”祝局長見多識廣，立刻明白了過來。
“對！按規矩，今天咱們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敬拜火神爺！”
莫日根轉頭衝著趙長河喊道：“長河兄弟！快過來！帶上你打的那頭犴達罕的肥肉，咱們準備祭火神了！”
“好嘞！這就來！”
趙長河如蒙大赦，趕緊借坡下驢，逃離了這個讓人窒息的三角圈。
“走吧南枝，咱們也去湊湊熱鬧，這鄂倫春的祭祀儀式，可是難得一見啊。”
祝局長笑嗬嗬地招呼著女兒。
祝南枝點了點頭，默默地跟在父親身後，目光卻不受控製地追隨著那個高大的背影。
祭祀儀式很快開始了。
熊熊燃燒的篝火，將四周的白雪映照得一片通紅。
在阿什庫的帶領下，族人們圍著篝火，唱起了古老而蒼涼的祭祀歌曲。
趙長河作為部落的貴客和第一勇士，被推到了最前麵。
他雙手捧著一塊最肥美的駝鹿肉，神情莊重。
“敬火神！願山林永昌！願親人安康！”
隨著他一聲低喝，那塊肥肉被投入了熊熊烈火之中。
“滋啦——！”
脂肪在烈火中迅速燃燒，爆起一團耀眼的火花，一股濃鬱的肉香瞬間瀰漫在整個營地。
緊接著，莫日根端起一碗烈酒，猛地潑向篝火。
“轟！”
火焰猛地躥起兩米多高，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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