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大興安嶺的冬夜,風像狼嚎一樣在窗外嗚咽,吹得玻璃窗欞噠噠作響。
馬場的宿舍裡,那三十多個漢子早就累癱了,呼嚕聲此起彼伏,跟外麵的風聲唱起了對台戲。
趙長河沒睡。
他披著大衣,提著馬燈,走到了那間角落裏的宿舍門前。
“咚咚。”
輕輕兩聲叩門響。
裏麵立馬有了動靜,不是那種睡眼惺忪的翻身聲,而是一聲極輕、極警覺的坐起聲。
趙長河推開門縫,昏黃的燈光照進去。
隻見靠近門口的大通鋪上,鐵柱像隻隨時準備撲食的猛虎,已經坐了起來,那雙有些獃滯卻異常兇狠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而在他裡側,秦教授正縮在被窩裏,顯然也被驚醒了,滿臉的驚惶。
“別緊張。”
趙長河壓低了聲音,臉上掛著和煦的笑:
“秦老先生,沒睡實吧?出來一趟,有點事想請教您。”
鐵柱的身子動了動,似乎想攔。
秦教授卻按住了他的胳膊,沖他搖了搖頭,然後顫巍巍地爬起來,套上那件打滿補丁的破棉襖,穿上鞋。
“來了,管事。”
走出宿舍,冷風一吹,秦教授打了個哆嗦。
趙長河沒帶他去空曠地帶受凍,而是直接把他領到了自己的小值班室。
一進屋,一股熱浪撲麵而來。
爐子裏的火燒得正旺,上麵座著的鐵皮水壺正冒著白氣,桌上還放著兩個粗瓷茶缸子,甚至還有一盤炒得噴香的花生米。
“坐,這兒暖和。”
趙長河指了指爐子旁邊的椅子,順手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捂捂手。”
秦教授捧著熱水杯,有些侷促不安。
在這種地方,被管事的半夜叫出來,通常意味著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審查。
或者找茬。
他低著頭,看著杯子裏升騰的熱氣,小聲問道:
“趙管事,您找我......是不是我今天活兒沒幹好?”
“我身子骨是弱了點,但我以後一定加倍努力,絕不偷懶......”
“想哪去了!”
趙長河笑了笑,坐在他對麵,隨手抓了幾顆花生米,“秦老先生,叫您來,是想跟您聊聊學問。”
“學......學問?”
秦教授愣住了,身子甚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像是聽到了什麼可怕的詞彙。
在這個年月,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學問往往就是罪過的代名詞。
“別怕。”
趙長河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異常誠懇:
“我知道您的底細。”
“帝都農大的教授,搞了一輩子畜牧改良和飼料研究,是真正的專家。”
秦教授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不敢當,不敢當......我就是個接受改造的......”
“在我這兒,沒什麼改造不改造。”
趙長河打斷了他,語氣堅定,“在我這兒,誰有本事,誰能讓這馬長膘,讓這豬長肉,誰就是這個!”
他豎起了大拇指。
“秦老,不瞞您說,咱們林區條件苦,這馬場剛建起來,也是千頭萬緒。”
“我是個半路出家的獸醫,治病還行,但要說這科學養殖、飼料配比,我是真抓瞎。”
“您是行家,這方麵,您得教教我。”
秦教授看著趙長河那雙清澈熱切的眼睛,心裏那道築起了很久的防線,突然就鬆動了。
他看得出來,這個年輕人,是真的尊重他,不是在那兒陰陽怪氣地諷刺他。
這種眼神,他已經多少年沒見過了?!
自從出事以來,他見到的隻有白眼、唾沫,還有那無休止的謾罵。
“趙管事......”
秦教授的聲音有些哽咽,眼圈紅了,“您......您真覺得,我那點東西,還有用?”
“太有用了!”
趙長河身子前傾,一臉認真:“秦老,您肚子裏裝的,那是寶貝!”
“是能讓咱們林區牲口多長幾十斤肉,多抗幾年風雪的真金白銀!”
“浪費了,那纔是有罪!”
這一句話,像是重鎚一樣砸在了秦教授的心口上。
“好!好!既然您瞧得起我這把老骨頭......”
秦教授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解開了自己棉襖最裏麵的釦子。
趙長河一愣。
隻見秦教授小心翼翼地從貼身襯衣的夾層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方塊。
他一層層地開啟油紙。
裏麵,是一個巴掌大小的筆記本。
本子的封皮都已經磨爛了,紙張也泛了黃,顯然是藏了很久,也被翻閱了無數次。
“這是......”
趙長河眼皮一跳。
“這是我這二十多年來,關於高寒地區牲畜飼料改良,還有抗寒育種的所有心得筆記。”
秦教授撫摸著那個本子,就像撫摸著自己的孩子:
“這幾年,為了這本東西,我沒少捱打,但我一直沒捨得扔。”
“我總覺得,這東西將來或許還能給國家做點貢獻。”
“趙管事,如果您信得過我,這個......您拿去用!”
趙長河看著那本薄薄的筆記,隻覺得重逾千斤。
這是一個知識分子在這個風雪年代裏,最後的風骨和堅持啊!
他前世隻知道秦教授有學問,卻不知道他竟然拚了命護著這樣的寶貝!
趙長河站起身,雙手鄭重地接過筆記。
“秦老,謝謝您!”
“您放心,這東西在我手裏,一定會發揮出它最大的價值!”
“而且我向您保證,隻要我在這一天,就沒人敢再因為這個動您一指頭!”
秦教授老淚縱橫,連連點頭。
接下來的半個鐘頭,兩人圍著爐子,像是多年的忘年交一樣,聊起了怎麼用本地的樺樹皮、鬆針粉配合那個死魚粉來改良飼料,怎麼給馬圈做保溫......
秦教授越說越精神,眼裏的死灰慢慢散去,重新燃起了光亮。
那是希望的光。
等送走秦教授的時候,已經快後半夜了。
趙長河站在門口,看著秦教授腳步輕快地走回宿舍。
剛到宿舍門口,黑暗中就伸出了一隻大手,穩穩地扶住了秦教授。
是鐵柱。
這傻大個壓根就沒睡,一直在這兒等著呢。
“咋樣?他......沒難為你吧?”
鐵柱的聲音悶悶的。
“沒,沒有!”
秦教授拍了拍鐵柱的手,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
“鐵柱啊,咱們遇到好人了!遇到知音了!”
鐵柱沒說話,隻是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還亮著燈的值班室,然後默默地扶著秦教授進了屋。
值班室裡。
趙長河翻看著那本筆記,心裏卻是波瀾起伏。
有了這本秘籍,再加上前世的記憶,這馬場想不興旺都難!
“這幫人裡,果然藏龍臥虎。”
趙長河合上筆記本,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有人是藏著金子,有人卻是藏著禍心。”
“秦老的防線開啟了,接下來......”
“賴子,該輪到你了!”
“讓我看看,你這隻喂不熟的狼,還能憋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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