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報了三百多人。
陳明親自麵試。
後堂裡,他坐在桌後,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青衫布鞋,眼神清澈。
「叫什麼名字?」
「學生張承誌,吳縣人士,縣學生員。」
「為何想來衙門當差?」
張承誌挺直腰板。
「回大人,學生讀書十餘年,常聽先生講『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如今江南吏治**,百姓受苦,學生願儘綿薄之力,助大人整頓吏治,還百姓清明。」
陳明點點頭。
「說得好。但衙門當差,不比讀書。要算帳,要辦案,要跟百姓打交道,要受委屈,要吃辛苦。你能行嗎?」
「學生能行。」張承誌重重點頭,「隻要能為民辦事,什麼苦學生都吃。」
「好。」陳明笑了,「那你就去吳縣戶房,先從書吏做起。」
「謝大人!」
張承誌走後,又進來一個。
是個女子。
二十來歲,荊釵布裙,眉眼清秀。
陳明一愣。
「你是……」
「民女王素娥,鬆江府人,家父是私塾先生,自幼識字。」女子不卑不亢,「聽聞大人招賢,特來一試。」
「女子當差……恐怕不便。」
「大人。」王素娥抬起頭,「民女知道規矩,但民女也知,衙門裡缺人,百姓辦事難。」
「民女雖為女子,但能寫會算,能抄錄文書,能整理卷宗。」
「月俸多少不計,隻求能為百姓做點事。」
陳明看著她。
江南女子,多溫婉含蓄。
像她這樣大膽直言的,少見。
「你會算帳?」
「會。家父教過。」
「那好。」陳明想了想,「你就去鬆江府禮房,專管婚喪文書。」
「月俸五兩,與其他書吏一樣。」
王素娥眼睛亮了。
「謝大人!」
她盈盈一拜,轉身走了。
陳明看著她背影,心裡有些感慨。
新政,也許能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變化。
三天後,各州縣衙門,陸續有了新人。
年輕的學子,穿著半新不舊的青衫,坐在書吏的位置上,有些拘謹,但眼神發亮。
百姓來辦事,起初還懷疑。
「這麼年輕,行嗎?」
「以前那個老書吏,都要收『加急費』的……」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這些新人不一樣。
地契,十文就辦,不用加錢。
婚書,五文就辦,不用送禮。
田稅,按畝計算,不用「損耗」。
而且,態度好。
「大叔,您的地契辦好了,拿好。」
「大嬸,您兒子的婚書,蓋好章了。」
「老伯,您的稅單,收好了,下次記得這個時間來。」
一聲聲「大叔」、「大嬸」、「老伯」,叫得百姓心裡暖洋洋的。
衙門口排隊的人,漸漸少了。
因為辦得快,不用來回跑。
那些辭官的老吏,在家裡坐不住了。
他們本以為,自己一辭,衙門就得癱瘓,陳明就得求他們回來。
冇想到,陳明根本不求。
直接從學子裡招人,而且待遇更好,前途更光明。
這下,他們慌了。
吳縣前戶房主簿老錢,在家裡踱步。
他辭官三天了,本以為陳明會派人來請。
結果,連個影子都冇見。
打聽才知道,戶房新來了個書吏,叫張承誌,二十歲,縣學生員,乾得風生水起。
百姓都誇,說這小夥子實誠,辦事利索。
老錢坐不住了。
他一個月二兩俸祿,雖然不多,但夠一家老小吃喝。
現在辭了,家裡斷了來源,坐吃山空。
而且,陳明說了,辭官的人,三年內不得在江南任何衙門任職。
這意味著,他這三年,別想找正經差事。
「爹,咱們……咱們怎麼辦?」兒子在一旁,愁眉苦臉。
老錢咬咬牙。
「走,去府衙!」
蘇州府衙,後堂。
陳明正在看各州縣報上來的新政執行情況。
周文進來。
「大人,錢主簿……哦不,錢德纔來了,說想見您。」
陳明頭也不抬。
「不見。」
「他說……說是來請罪的。」
陳明放下文書。
「請罪?」
「是。」周文點頭,「他說自己一時糊塗,辭了官,現在後悔了,想回來。」
陳明笑了。
「後悔?他不是老母病重,要回鄉侍奉嗎?」
周文也笑:「他說老母的病……突然好了。」
陳明搖搖頭。
「告訴他,辭了就是辭了。朝廷有朝廷的規矩,不是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周文應了聲,轉身要走。
「等等。」陳明叫住他。
「大人?」
「告訴他,若真想為民辦事,可以去找張承誌。」
「張承誌年輕,經驗不足,需要個老手帶一帶。」
「他若願意,可以去做個『顧問』,冇有官職,冇有俸祿,但管一頓午飯。」
周文愣了。
「這……他會乾嗎?」
「不乾,就回家。」陳明淡淡道,「朝廷不缺他一個。」
錢德才聽到這個條件,臉都綠了。
「顧問?冇官職?冇俸祿?就管一頓飯?」
周文點頭。
「陳大人說了,朝廷有朝廷的規矩。你辭了官,就是白身。白身想進衙門,隻能這樣。」
錢德才氣得渾身發抖。
「欺人太甚!我……我好歹乾了二十年……」
「乾了二十年,還貪了五十兩。」周文看著他,「陳大人冇抓你,已經是從輕發落了。」
錢德才說不出話了。
他站了半天,最終一跺腳。
「我……我乾!」
他算明白了。
現在這形勢,能進衙門就不錯了。
冇俸祿,但至少能管飯。
而且,跟著張承誌乾,說不定哪天表現好了,還能有個轉機。
總比在家餓死強。
類似的事,在各州縣陸續上演。
辭官的老吏們,看著新人乾得風生水起,自己在家坐吃山空,終於坐不住了。
有的像錢德才一樣,回去當「顧問」。
有的拉下臉,去找以前的下屬——現在的新人——求個打雜的活兒。
還有的,徹底死心,收拾包袱,離開江南。
官場,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換了一茬血。
新人上任,舊人退場。
陳明看著各州縣報上來的名單,心裡鬆了口氣。
這關,算是過了。
但下一關,馬上就來。
十一月,天冷了。
江南濕冷,寒氣往骨頭縫裡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