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房書吏辦地契時收「加急費」。
禮房書吏辦婚書時收「喜錢」。
都是些小錢,但積少成多,一年下來,每個書吏都能多收幾十甚至上百兩銀子。
而州縣官員,要麼不知道,要麼裝作不知道,要麼自己也分一杯羹。
秦夜越看,心裡越沉。
這些「小蛀蟲」,比他想像的還要多,還要貪。
回到船上,他連夜召陳明議事。
「陳明,這一路看下來,你覺得,地方吏治的病根在哪?」
陳明想了想。
「回陛下,病根有三。」
「說。」
「第一,俸祿太低。」陳明道,「一個縣衙書吏,月俸一兩銀子,在地方上,勉強夠餬口。」
「看著經手的錢糧,動輒幾十上百兩,難免不動心。」
「第二,監管太鬆。」陳明繼續道,「天高皇帝遠,朝廷管不到這麼細,州縣官員要麼同流合汙,要麼懶得管。」
「第三,風氣壞了。」陳明嘆道,「陋規成了規矩,清廉的反倒成了異類。」
「新來的書吏,不學著收錢,會被排擠,甚至乾不下去。」
秦夜點點頭。
「那你說,該怎麼治?」
陳明早有準備。
「臣擬了個《地方吏治整頓十條》,請陛下過目。」
他遞上一份奏章。
秦夜翻開,一條條看。
一、提高吏員俸祿,月俸增至三兩。
二、裁汰冗員,按定編配人。
三、陋規改明規,收費專案張榜公佈。
四、設舉報箱,鼓勵百姓監督。
五、吏員考覈,與民聲掛鉤。
六、拓寬晉升,優秀吏員可提拔為官。
七、加強巡查,朝廷派員暗訪。
八、嚴懲貪墨,發現一起查處一起。
九、獎勵清廉,樹立榜樣。
十、定期培訓,提高吏員素質。
十條,條條具體,可操作。
秦夜看完,合上奏章。
「好,就按這個辦。」
他看向陳明。
「這次回京,你就以吏治改革副使的身份,全麵推行這十條。」
「先從江南開始,再推廣到全國。」
陳明重重點頭。
「臣領旨!」
回京的路上,秦夜站在船頭,看著運河兩岸的燈火。
夜色漸深,但碼頭依舊熱鬨。
裝卸貨物的力工,吆喝叫賣的小販,匆匆趕路的行人……
每個人都在為生活奔波。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些百姓,少受些盤剝,多些公平。
他知道,這很難。
那些「小蛀蟲」,數量龐大,盤根錯節。
觸動他們的利益,會有反彈,會有阻力。
但他不怕。
當年打江山的時候,麵對的是刀槍箭雨。
現在治江山,麵對的是糖衣炮彈。
都一樣。
都得扛住。
他轉身走進船艙。
馬公公端來熱茶。
「陛下,夜深了,歇著吧。」
秦夜接過茶,喝了一口。
「老馬,你說,那些小官小吏,為什麼敢貪?」
馬公公想了想。
「奴才覺得……是覺得,貪一點,冇人知道。」
「是啊。」秦夜點頭,「就是這種僥倖心理,害了他們,也害了朝廷。」
他放下茶杯。
「所以,朕要讓他們知道,朝廷知道,百姓知道,天知道。」
他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星星很亮。
像無數雙眼睛,在看著這人間。
他要做的,就是讓這些眼睛,都變成監督的眼睛。
讓那些「小蛀蟲」,無所遁形。
回到京城,已是七月初。
秦夜第一件事,就是召林相、蘇驍、蘇陌、陳明,還有其餘各部尚書,到乾清宮議事。
他先讓陳明匯報了江南之行的見聞,以及《地方吏治整頓十條》。
然後看向眾人。
「諸位,都說說吧。」
林相第一個開口。
「陛下,臣以為,此十條切中時弊,可行。但推行起來,恐有阻力。」
「什麼阻力?」
「地方官員的阻力。」林相道,「提高吏員俸祿,要朝廷多出錢。裁汰冗員,會得罪一大批人。陋規改明規,會斷了很多人的財路。」
蘇驍也道:「還有,加強巡查,需要人手。朝廷哪有那麼多可靠的人,派到各地去?」
秦夜聽完,點點頭。
「你們說的都對。」
他頓了頓。
「但正因為難,纔要做。」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提高俸祿的錢,從裁汰冗員省下的錢裡出。」
「不夠的,朕的內帑補。」
「裁汰冗員,會得罪人,但不得罪這些人,就要得罪天下百姓。」
「陋規改明規,會斷人財路。但這些財路,本就不該有。」
他看向眾人。
「至於人手……朕想了個法子。」
「什麼法子?」
「從國子監、太學,選拔優秀學子,組成『巡查隊』,派到各地暗訪。」
「他們年輕,有熱血,還冇被官場染黑。」
「讓他們去,最合適。」
林相眼睛一亮。
「這個法子好!既能鍛鏈學子,又能加強監督。」
秦夜點點頭。
「還有,拓寬吏員晉升渠道,優秀吏員,可以參加特科考試,合格者提拔為官。」
「讓那些有本事、冇出身的人,也有出頭之日。」
蘇陌道:「那科舉出身的官員,會不會有意見?」
「有意見,就讓他們看看,那些吏員是怎麼乾事的。」秦夜淡淡道,「能者上,庸者下,這是規矩。」
眾人不再說話。
秦夜知道,他們都被說服了。
「既然都冇意見,那就這麼定了。」
他看向陳明。
「陳明,你全權負責,儘快推行。」
「臣領旨!」
他又看向林相。
「林相,你統籌全域性,協調各部。」
「臣明白。」
最後,他看向所有人。
「這次吏治改革,是場硬仗。」
「朕知道,會有阻力,會有困難。」
「但朕更知道,這一仗,必須打,而且必須打贏。」
他頓了頓。
「為了大乾的江山,為了天下的百姓。」
殿裡一片肅靜。
所有人都知道,一場風暴,就要來了。
而這場風暴,將席捲整個大乾官場。
從京城,到地方。
從高官,到小吏。
無一倖免。
但風暴過後,會是晴天。
秦夜堅信。
八月,吏治新令正式頒行天下。
詔書從京城發往各州府縣,驛馬晝夜不停,跑死了十幾匹好馬。
陳明站在吏部門口,看著衙役們把一捆捆黃綢詔書搬上馬車,心裡既激動,又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