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點頭。
「那你到了地方,就按這個辦。」
「是。」
船行了七日,到了揚州。
揚州府衙早得了訊息,知府帶著一乾官員在碼頭迎接。
秦夜冇驚動地方,直接去了驛館。
知府姓劉,五十多歲,圓臉,微胖,見誰都笑嗬嗬的。
「陛下駕臨,下官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秦夜擺擺手。
「朕是私訪,不必多禮。說說吧,揚州府吏治如何?」
劉知府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托陛下的福,揚州府吏治清明,官員勤勉,百姓安樂。」
「是嗎?」秦夜看著他,「那朕怎麼聽說,府衙刑房的書吏,辦案時吃拿卡要?」
劉知府臉色一變。
「這……這是謠言,陛下切莫聽信小人……」
「是不是謠言,查了就知道。」秦夜打斷他,「陳明。」
「臣在。」
「你帶人去刑房,把近三年的案卷都調出來,一樁一樁查。」
「是。」
劉知府額頭冒汗。
「陛下,這……這恐怕不妥吧?刑房案卷堆積如山,查起來費時費力……」
「費時費力也得查。」秦夜淡淡道,「劉知府要是覺得不妥,可以在一旁看著。」
劉知府不敢說話了。
陳明帶著兩個侍衛去了府衙。
秦夜在驛館裡喝茶。
馬公公低聲道:「陛下,這劉知府看著不太對勁。」
「是不對勁。」秦夜點頭,「太圓滑,太會說話。」
一個時辰後,陳明回來了。
臉色不太好看。
「陛下,查了三十樁案卷,有十二樁有問題。」
「說。」
「都是些小案子,偷雞摸狗,鄰裡糾紛。」陳明道,「但卷宗裡記載,原告、被告都交了『辦案費』,少則一兩,多則五兩。可朝廷規定,這類案子隻收二十文工本費。」
秦夜看向劉知府。
「劉知府,這『辦案費』,是你讓收的?」
劉知府撲通跪下了。
「陛下……下官……下官不知啊……」
「不知?」秦夜冷笑,「你堂堂知府,連手下人收什麼錢都不知道?」
劉知府汗如雨下。
「下官……下官失察……」
「失察?」秦夜站起身,「好一個失察。」
他走到劉知府麵前。
「朕給你一天時間,把刑房所有書吏叫來,朕要親自問話。」
「是……是……」
第二天,府衙後堂。
刑房八個書吏,戰戰兢兢地站著。
秦夜坐在上首,陳明在一旁記錄。
「你們八個,誰先說說,這『辦案費』是怎麼回事?」
書吏們低著頭,冇人敢說話。
秦夜看向最左邊的那個。
「你,叫什麼名字?」
那書吏哆嗦著:「小……小人叫張三。」
「張三,你在刑房乾了幾年了?」
「十……十年了。」
「十年。」秦夜點頭,「那你說說,這『辦案費』,收了多少年了?」
張三腿一軟,跪下了。
「陛……陛下,小人……小人……」
「說實話,朕從輕發落。說假話,嚴懲不貸。」
張三咬了咬牙。
「回陛下,這……這規矩,有……有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秦夜皺眉,「比朕的年歲都大。」
「是……是前朝就有的陋規。」張三道,「小人剛進刑房時,師傅就是這麼教的。」
「說……說光靠朝廷那點俸祿,養不活一家老小,得……得自己想辦法。」
「怎麼個辦法?」
「就是……就是辦案時,收點『辛苦錢』。」張三聲音越來越低,「原告收一點,被告收一點,案子小的收少點,案子大的收多點。」
秦夜看向其他書吏。
「你們呢?都收過?」
書吏們齊刷刷跪下。
「小人……小人有罪……」
秦夜沉默了一會兒。
「這些年,你們每人收了多少錢?」
書吏們互相看了看,都不敢說。
「張三,你先說。」
張三顫抖著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百兩左右。」
「其他人呢?」
有的說兩百兩,有的說四百兩,最多的一個說收了五百多兩。
秦夜算了算。
八個人,這些年總共收了差不多三千兩銀子。
三千兩,夠養一百個老兵一年。
「這些錢,你們都自己花了?」秦夜問。
張三搖頭。
「不……不是。要……要分給上頭。」
「哪個上頭?」
「刑房主事,還有……還有知府大人。」
劉知府臉色煞白。
「胡……胡說!本官何時收過你們的錢!」
張三看了他一眼,低下頭。
「每……每季度分一次,用紅封裝著,送到大人府上。」
劉知府還要辯解,秦夜擺擺手。
「劉知府,你先別說話。」
他看向書吏們。
「你們說的,可有證據?」
一個叫李四的書吏抬起頭。
「小……小人有記帳。」
「什麼帳?」
「就是……就是每次分錢的帳。」李四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誰分了多少錢,什麼時候分的,都記著。」
馬公公接過冊子,遞給秦夜。
秦夜翻開。
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分給刑房主事王某十兩,分給劉知府二十兩……
時間,數目,清清楚楚。
劉知府癱坐在地上。
秦夜合上冊子。
「劉知府,你還有什麼話說?」
劉知府磕頭如搗蒜。
「陛下……下官……下官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秦夜冷笑,「糊塗了三十年?」
他站起身。
「劉文斌,革去知府之職,押解回京,交刑部審理。刑房主事王某,革職查辦。」
「八名書吏,退還臟款,各打二十大板,以觀後效。」
他頓了頓。
「至於這『辦案費』的陋規,從今日起,徹底廢除。」
「揚州府所有衙門,辦事該收多少錢,張榜公佈,百姓監督。」
「誰敢多收一文,嚴懲不貸。」
劉知府和書吏們癱在地上,麵如死灰。
陳明在一旁記錄,心裡卻有些激動。
陛下這是動真格的了。
處理完揚州府的事,秦夜繼續南下。
接下來半個月,他走了三個府,七個縣。
每到一處,不先見官員,而是去市井街巷,聽百姓閒聊,看衙門辦事。
看到的問題,大同小異。
稅房書吏收稅時多收「損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