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知不知道,那些老兵,現在在乾什麼?」
錢有財愣住了。
「他們在西郊養濟院,搓繩子,編筐,做桌凳。」秦夜緩緩道,「一根繩子十文錢,一個筐二十文,一張凳子三十文。」
他頓了頓。
「你貪的五萬兩,夠他們搓五百萬根繩子,編二百五十萬個筐,做一百六十六萬張凳子。」
錢有財癱在地上,說不出話。
「你的一頓飯,可能夠他們掙一年。」秦夜看著他,「你的一座宅子,可能夠他們掙一輩子。」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
「錢有財,朕不殺你。」
錢有財猛地抬起頭,眼裡燃起希望。
「朕讓你去西郊養濟院,看看那些老兵是怎麼活的。」秦夜道,「看看他們缺了的胳膊,瘸了的腿,瞎了的眼。」
「然後,你再想想,你貪的那些銀子,該不該貪。」
說完,他走出牢房。
錢有財趴在地上,號啕大哭。
秦夜走在詔獄陰冷的通道裡,聽著那哭聲,心裡冇有任何波瀾。
有些人,不親眼看看,永遠不知道自己的罪有多重。
那就讓他們看看。
看看那些被他們傷害的人,是怎麼活著的。
走出詔獄,陽光刺眼。
秦夜眯了眯眼。
「回宮。」他道。
還有很多事要做。
貪官要懲,製度要改,老兵要安置。
但至少今天,他看到了一點希望。
那些老兵,正在努力地活著。
而他,要讓他們活得更好。
這是他的責任。
也是他的承諾。
五月,天熱起來了。
乾清宮裡的冰盆早早擺上了,絲絲涼氣冒出來,驅散了些許暑意。
秦夜坐在禦案後,手裡拿著陸炳遞上來的最後一份貪腐案卷宗。
案子查了兩個月,牽出大小官員一百四十七人,追回臟銀二十三萬兩。
該殺的殺了,該流放的流放了,該革職的革職了。
看起來,雷霆手段,震懾不小。
但秦夜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
他放下卷宗,看向站在殿下的陸炳。
「陸炳,你說,這些貪官,都是什麼人?」
陸炳想了想:「回陛下,有京官,有地方官。」
「品級從六品到三品都有,但以……以五六品居多。」
「五六品。」秦夜重複了一遍,「不高不低,正好夠得著油水,又不太惹眼。」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錢有財,兵部武庫司郎中,五品。」
「孫祿,戶部主事,六品。」
「趙德昌,兵部主事,六品。」
他頓了頓。
「還有那些知縣、知府,也都是五六品。」
「這些人,在朝堂上排不上號,在朕眼皮子底下也顯不出來。」
「可他們手裡,卻握著實權。」
「兵部的撫卹,戶部的錢糧,地方的民政……都是他們經手。」
他看向陸炳。
「你說,為什麼是他們?」
陸炳沉默了一下。
「因為……因為上麵的人要臉麵,要名聲,不敢明著貪。」
「下麵的人冇權力,貪不著。」
「就這些中間的小官,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最容易伸手。」
秦夜點點頭。
「你說得對,但還不夠。」
他走回禦案邊,拿起一份名單。
「你看這些人的履歷。」
「錢有財,在兵部乾了二十年,從書吏做起,一步步爬到郎中。」
「孫祿,在戶部十五年,趙德昌,十二年。」
「他們在衙門裡待得久,門路熟,關係多,上麵換了誰,他們還在。」
「政策怎麼變,他們都能找到漏洞。」
秦夜放下名單。
「這纔是最可怕的。」
陸炳明白了。
「陛下的意思是……這些人,纔是朝政真正的蛀蟲?」
「是。」秦夜點頭,「大官貪,容易被髮現。」
「小官貪,一貪就是十幾年、幾十年,積少成多,能把根基都蛀空了。」
他想起那些老兵。
他們的撫卹銀,就是被這些不起眼的小官,一點一點貪掉的。
「陸炳。」秦夜開口。
「臣在。」
「錦衣衛的監察,不能隻盯著大官。」
「從今天起,重點查各衙門的中下層官吏。」
「尤其是那些在一線辦事的,經手錢糧的,掌握實權的。」
「查什麼?」
「一查帳目,有冇有出入。二查家產,與俸祿是否相符。三查人脈,有冇有結黨營私。」秦夜頓了頓,「還有,查他們辦事的效率,有冇有拖延推諉,有冇有吃拿卡要。」
陸炳一一記下。
「臣明白。」
「記住,要暗查。」秦夜道,「不要打草驚蛇。」
「查到了,先別動,把證據攢齊了,等朕的命令。」
「是。」
陸炳退下後,秦夜獨自坐在殿裡。
窗外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吵得人心煩。
但他心裡更煩。
大乾的江山,是他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可打下江山容易,坐穩江山難。
朝堂上的大員,林相、蘇驍、蘇陌這些人,都是跟著他起家的,忠心,也有能力。
但底下那些小官呢?
他們冇見過戰場上的血,冇經歷過創業的難。
他們隻看到眼前的利益,隻想著怎麼往上爬,怎麼撈好處。
這些人,像白蟻一樣,悄無聲息地啃食著大乾的根基。
而最可怕的是,他們人數眾多,遍佈各地。
殺不完,抓不儘。
秦夜揉了揉眉心。
得想個辦法。
一個長久的辦法。
第二天,秦夜召林相進宮。
兩人在禦花園的涼亭裡坐下。
亭子臨水,風吹過來,帶著荷花的清香。
「林相,撫卹案結了,你怎麼看?」秦夜問。
林相嘆了口氣。
「臣……臣慚愧,為相多年,竟不知底下人敢如此膽大妄為。」
「不怪你。」秦夜擺擺手,「你管的是大政方針,是朝堂上的事。」
「底下那些小官小吏,你看不到,也管不過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朕想管。」
林相看向他。
「陛下的意思是……」
「朕想改革吏治。」秦夜緩緩道,「從最底層開始改。」
他放下茶杯。
「大乾的官吏,分為九品。」
「一品二品是高官,三品四品是中層,五品六品是基層,七品八品九品是末流。」
「但真正辦事的,是那些五六品的小官,和七**品的吏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