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磕頭如搗蒜:「謝陛下……謝陛下開恩……」
秦夜擺擺手,讓人把他帶下去。
他轉身看著院子裡那些老兵。
「諸位。」他開口,「我知道,你們當年都是好漢,打過仗,流過血。」
所有人都看著他。
「如今,朝廷建了這養濟院,是想讓你們安度晚年。」秦夜緩緩道,「但安度晚年,不是混吃等死。你們還能動,還能做事。」
他指了指那個菜園子。
「像那樣,種點菜,養點雞,自給自足,不丟人。」
又指了指廊下那幾個聊天的老頭。
「坐那兒嘮嗑,曬太陽,也不丟人。」
「但偷自己兄弟的東西,丟人。」
他目光掃過眾人。
「咱們當兵的,最重的是什麼?是情義。」
「是戰場上能把後背交給兄弟的情義。」
「如今不打仗了,情義也不能丟。」
「記住了嗎?」
院子裡靜了片刻。
然後,那個缺胳膊的老頭大聲道:「記住了!」
其他人也跟著喊:「記住了!」
秦夜點點頭。
「好好過日子,朝廷不會忘了你們。」
說完,他轉身走了。
走出院子,還能聽見後麵傳來的聲音:
「聽見冇?陛下叫咱們兄弟!」
「那是,當年咱們跟著陛下打過仗!」
「以後誰再偷東西,我第一個不答應!」
秦夜嘴角露出一絲笑。
上了馬車,馬公公道:「陛下,回宮嗎?」
「嗯。」
馬車動起來。
秦夜靠在車廂裡,閉目養神。
心裡卻想著剛纔的事。
老兵安置,不隻是給口飯吃,給張床睡。
還得讓他們活得有尊嚴,有價值。
這事,還得細琢磨。
回到宮裡,天已經快黑了。
林相在乾清宮等著。
見秦夜回來,他上前行禮。
「陛下,新例推行,各地有些反應。」
「說。」
「好的方麵,老兵安置進展順利,百姓稱讚陛下仁德。」林相道,「但……也有些地方官陽奉陰違,上報的名單不全,或者安置條件簡陋,糊弄了事。」
秦夜眼神一冷。
「哪些地方?」
「有三縣,兩府,一州。」林相遞上一份名單,「錦衣衛暗訪發現的。」
秦夜接過名單,看了看。
「陸炳知道嗎?」
「已經報給陸大人了。」
「讓他去查。」秦夜道,「查實一個,處置一個。」
「正好,殺雞儆猴。」
「是。」
林相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事,有些老兵,不願進養濟院,說……說不想吃白飯。」
秦夜一愣。
「那他們想做什麼?」
「有的想種地,但冇田。」
「有的想做工,但冇手藝。」
「臣在想,是不是可以設個『老兵作坊』,教他們些手藝,做點東西,賣了錢,也能貼補生計。」
秦夜眼睛一亮。
「這個想法好。」
他想了想。
「讓工部去辦,編筐,打鐵,木工,什麼都行。」
「老兵們學成了,做的東西,朝廷可以採購,也可以讓他們自己去賣。」
「臣明白。」
林相告退後,秦夜走到窗邊。
外頭已經黑透了。
雨停了,月亮出來了,朦朦朧朧的。
他忽然覺得,這事,雖然難,但一步步走,總能走通。
就像當年打仗。
再難的仗,一場場打,總能打贏。
他轉身,走到禦案邊,提筆寫下:
老兵不老,軍魂永存。
寫完,他看了很久。
然後吹熄了燈。
殿裡暗下來。
但秦夜心裡,亮堂堂的。
他知道,這條路,走對了。
而且,會一直走下去。
三月中,春風一吹,地上的草就冒了頭。
宮裡那些光禿禿的樹枝子,也抽出了嫩芽,黃綠黃綠的,看著就喜人。
王缺在太子宮衛校場盯著操練完最後一趟刀法,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偏西了,金燦燦的光鋪在校場上,把那些年輕宮衛的影子拉得老長。
「今天就到這兒。」他喊道,「解散!」
宮衛們收刀,行禮,三三兩兩地散了。
王缺擦了把汗,走回值房。
值房裡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幅地圖,牆角立著個兵器架。
他坐下,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了。
門外有人敲門。
「進來。」
蘇琦推門進來,他剛換下操練的衣裳,穿著件半舊的藍布衫。
「王統領,明兒你休沐?」
「嗯。」王缺點點頭,「回大王莊看看。」
「又回去?前些日子不是剛陪陛下去過?」
「那不一樣。」王缺笑了笑,「上次是陪陛下,這次是自個兒回家,看看老孃,住兩天。」
蘇琦在他對麵坐下。
「你娘身子好些了?」
「怎麼也不弄到京城的宅子裡住著去,老孃一個人在大王莊你能放心?」
「好多了,陛下讓華佗先生給配的藥膏,貼了幾次,說腿不那麼疼了。」
「老人嘛,在莊子裡呆慣了,真進城生怕憋出病來。」王缺說著,臉上露出些暖意,「老孃還托人捎信來,說讓我別惦記,好好當差。」
蘇琦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王缺,你說……咱們這些當兵的,老了會咋樣?」
王缺看了他一眼。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蘇琦撓撓頭,「前陣子陛下不是查了傷殘老兵安置的事嘛,我爹回家說了些,聽著心裡不是滋味。」
王缺放下碗。
「陛下那是仁德,當兵的為國拚命,老了殘了,朝廷是該管。」
「我知道。」蘇琦道,「我就是想,咱們現在年輕,能打能拚,可要是……要是將來傷了殘了,會不會也……」
他冇說下去。
王缺明白他的意思。
當兵的,誰不擔心這個?
刀槍無眼,今天生龍活虎,明天就可能缺胳膊少腿。
他們雖然不用擔心生計,但...若是以後被冷落了,心裡也不是個滋味。
「想那麼多乾啥。」王缺拍拍他的肩,「好好當差,聽陛下的,錯不了。」
蘇琦笑了笑,冇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王缺收拾了個小包袱,牽了匹馬,從宮門出去。
今兒天氣好,日頭亮堂堂的,風也不大,吹在臉上柔柔的。
他騎在馬上,沿著官道慢慢走。
路兩旁的田裡,已經有農人在忙活了,彎著腰,一下一下地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