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方索默默聽著。
他不是武人,但也看得出差距。
那不是一點半點的差距,是徹底的、碾壓式的優勢。
大乾皇帝答應得那麼乾脆,不是魯莽,而是有絕對的把握。
這場「交流」,從一開始,結局就已註定。
「我們太傲慢了。」阿方索緩緩吐出一口氣,看向車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以為航行萬裡而來,攜巨船奇物,便足以讓這個古老的帝國另眼相看。以為他們重文輕武,便可憑勇力壓服。」
「現在看來,我們看到的,或許隻是他們想讓我們看到的。」
佩德羅似懂非懂:「大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阿方索收回目光,眼神變得銳利,「談判桌上,我們要更謹慎,大乾的底牌,比我們想像的,要多得多。」
馬車駛回四方館。
院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阿方索將安德烈三人叫到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他沉默片刻,才道:「今天的事,不要對船上的其他人多說。」
「隻說交流過了,各有勝負,不必細講。」
安德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點點頭:「是。」
「回去好好休息,不要多想。」阿方索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你們已經儘力了。」
三人行禮退下。
房間裡隻剩下阿方索和佩德羅。
佩德羅給阿方索倒了杯水,低聲道:「大人,接下來怎麼辦?」
阿方索接過水杯,冇有喝,隻是握在手裡:「談判照常進行,但條件……恐怕要調整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庭院裡那幾株葉子開始發黃的桂花樹。
「大乾贏了比試,氣勢更盛,我們若再堅持原來的條件,恐怕難以達成。」
「關稅、交易地點……這些都可以談,可以退讓。」
「那我們……」佩德羅有些著急。
「我們也有我們的優勢。」阿方索打斷他,轉過身,眼神重新變得冷靜。
「我們的船,我們的航海圖,我們的星象知識和機械技藝,這些都是大乾冇有,或者不如我們的。」
「還有那些礦石,那些稀有的物產。」
「通商,終究是互惠互利。大乾需要我們的東西,正如我們需要他們的絲綢和瓷器。」
「隻是,姿態要放低一些了。」
佩德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阿方索不再多說,揮揮手讓他出去。
獨自站在窗前,他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校場上那三個灰衣人的身影。
平淡,內斂,卻強大得令人心悸。
這樣的人物,在大乾,還有多少?
這個帝國,究竟藏著多少秘密?
他想起那些口感特別的「地寶」,想起談判時大乾官員談及糧食產量時的從容,想起沿途所見那些雖然瘦弱但秩序井然的百姓。
一些模糊的線索,在腦海裡翻騰,卻始終抓不住關鍵。
他搖搖頭,將這些雜念暫時壓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應對接下來的談判。
輸了比試,氣勢已弱,不能再在談判桌上犯錯。
而此時,皇宮。
秦夜聽完了陸炳的詳細匯報。
「三人皆完勝,未露真正實力,亦未傷人。」
「西使賽後雖強作鎮定,然難掩頹色。」陸炳言簡意賅。
秦夜點點頭,臉上看不出太多喜怒:「那三個人,賞,按之前說的,加倍。」
「是。」
「西使回去後,有何動靜?」
「回陛下,阿方索與三名出戰者閉門談話片刻,而後各自回房,未見異常舉動,亦無激烈言辭。不過,」陸炳頓了頓,「據館內耳目所報,阿方索獨處時,於窗前站立良久,似有深思。」
秦夜手指在禦案上輕輕叩擊。
深思?
是在想那三個灰衣人的來歷,還是在重新評估大乾的實力?
或者,兩者都有。
「林相他們呢?」秦夜問。
「林相、蘇尚書、鎮國公已回府。」
「鎮國公甚是開懷,林相則囑咐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秦夜嗯了一聲。
蘇有孝性子直,贏了自然高興。
林相考慮得周全,此事確實不宜張揚,免得刺激西使,或引發朝中不必要的議論。
「告訴禮部和戶部參與談判的人,」秦夜沉吟道,「西使經此一挫,氣焰當斂。」
「後續談判,可持重而行,原則問題不退讓,細節可酌情商議。」
「儘早促成一份於我朝有利的通商章程。」
「是。」
陸炳領命,卻冇有立刻退下。
秦夜看了他一眼:「還有事?」
陸炳遲疑了一下,低聲道:「陛下,臣觀察那阿方索,非易與之輩,此番受挫,恐不會甘心。」
「其對我朝之觀察探究,未必會止步。」
秦夜淡淡一笑:「他當然不會甘心,遠渡重洋而來,懷揣野心,豈會因一場比試就徹底低頭。」
「不過,」他話鋒一轉,「經此一事,他至少該明白,大乾不是他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談判桌上,他會更謹慎,也會更……務實。」
「至於觀察探究,」秦夜目光微冷,「讓他看。能看到的,都是朕想讓他看到的。看不到的,他永遠也看不到。」
陸炳心頭一凜,躬身道:「臣明白了。」
「下去吧。繼續盯著,一有異動,即刻來報。」
「臣遵旨。」
陸炳退下。
書房裡安靜下來。
秦夜走到那幅粗略的世界地圖前,目光落在代表大燕的模糊區域。
阿方索,你看到了大乾的箭術、力量、搏擊。
可你看不到田壟間正在灌漿的新稻,看不到燕州湖州默默生長的希望,看不到錦衣衛遍佈天下的耳目,看不到朕心中那幅更宏大的藍圖。
這場較量,纔剛剛開始。
他提起硃筆,繼續批閱奏章。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
秋日的黃昏,來得格外早些。
翌日,四方館議事廳。
談判重新開始。
氣氛與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
大乾這邊的官員,腰板似乎挺得更直了些,說話的語氣也多了幾分底氣。
阿方索依舊沉穩,言辭客氣,但明顯少了幾分試探和堅持,多了些務實與妥協。
關稅稅率,他不再堅持過低的比例,同意在大乾提出的基礎上,隻做小幅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