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著幾個精於農事的老典簿,根據各處報上來的、零零碎碎的記錄,開始整理種植要點。
他們討論得唾沫橫飛。
「這種稻,分櫱力極強,秧田底肥要足,但移栽後追肥不宜過猛,防貪青倒伏。」
「麥種杆壯,抗倒伏是真,但播種密度似可略減,給單株更大空間,穗子還能更大些。」
「『地寶』喜疏鬆坡地,忌澇,栽種前深耕,施足底肥,後期藤蔓瘋長時需適當掐尖,促進地下塊莖膨大……」
一條條,一款款,從模糊的經驗,慢慢變成相對清晰的條文。
戶部那邊,蘇陌也冇閒著。
他開始秘密抽調錢糧,為明年擴大試種做準備。
帳目做得極其隱秘,款項走向曲折,即便是戶部內部,除了他兩三個絕對心腹,也無人能窺全貌。
林相和蘇驍,則開始不動聲色地物色異地試種的人選。
要懂農事,要忠心,要沉得住氣,還要家眷在京便於掌控。
這樣的人並不好找,兩人都是暗中觀察,反覆掂量。
日子在平靜而緊張的籌備中,滑向了年關。
臘月裡,京城下了第一場大雪。
雪花紛紛揚揚,一夜之間,將朱牆黃瓦、大街小巷都蓋得嚴嚴實實,天地間一片素淨。
秦夜站在乾清宮殿前的台階上,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寒氣撲麵,卻讓人頭腦清醒。
過去這小半年,像一場漫長而專注的播種。
如今,種子已經入倉,希望已經埋下。
隻待來年春天。
「陛下,外頭冷,進殿吧。」林若薇拿著一件厚鬥篷出來,披在他肩上。
秦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
「又是一年了。」他輕聲道。
「是啊。」林若薇靠在他身側,也望著雪幕,「聽說瑞雪兆豐年,明年,定是個好年景。」
秦夜點點頭。
好年景。
他期盼的,不僅僅是風調雨順,更是那幾粒特殊的種子,能在更廣闊的土地上,紮根,抽穗,結出豐碩的果實。
除夕,宮宴。
依舊是觥籌交錯,歌舞昇平。
秦夜坐在高位上,接受群臣朝賀,說著例行的吉祥話。
他的目光掠過下方一張張或真誠或敷衍的笑臉,心思卻飄得很遠。
飄到了京郊被積雪覆蓋的田野,飄到了遙遠的燕州和湖州。
那裡,即將有人,在陌生的土地上,播下來自京城的秘密。
宴席散後,秦夜照例去慶寧宮陪乾帝守歲。
乾帝精神還好,父子二人對坐,喝著暖酒,說著閒話。
多半是乾帝在說,說些秦夜小時候的趣事,說他剛登基時的手忙腳亂。
秦夜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句。
窗外偶爾傳來遙遠的爆竹聲,悶悶的。
「開春之後,又要忙了。」乾帝喝了一口酒,說道。
「是。」秦夜給他斟滿。
「忙點好。」乾帝笑了笑,「心裡有奔頭,忙起來也有勁。」
「比我這老頭子,整天閒著數日子強。」
「父親……」
「行了,不說這個。」乾帝擺擺手,「你心裡有章程,就按你的章程辦。」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幫你看看家。」
秦夜心頭溫暖,舉杯:「兒子敬父親。」
乾帝與他碰了碰杯,一飲而儘。
酒液辛辣,帶著暖意,一直流到心裡。
這一夜,秦夜睡得很沉。
夢裡,他似乎看到無邊無際的金色麥浪,在陽光下翻滾。
看到農人們站在田埂上,擦著汗,臉上是滿足的笑。
看到糧倉高高聳立,裡麵堆滿了穀物。
很踏實的一個夢。
正月裡,朝廷封印,百官休假。
但秦夜和核心的幾個人,卻更忙了。
擴大試種的章程細則一條條敲定。
異地試種的人選最終確定。
燕州那邊,選了一個林相門下的老吏,姓吳,五十多歲,為人沉默寡言,但辦事極其穩妥,年輕時曾在北地管理過屯田,對當地氣候水土熟悉。
家有一子一女,皆在京城。
湖州那邊,挑的是蘇驍軍中一個因傷退役的校尉,姓鄭,湖州本地人,性格堅韌,識字,對農事也有興趣。
父母早亡,妻子是京郊農戶之女,留在京中。
這兩個人選,秦夜親自見了。
在極其隱秘的偏殿裡,吳吏和鄭校尉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
秦夜冇有說太多,隻告訴他們,要去遠方辦一件極其重要、關乎國運的差事,需絕對保密,儘心竭力。
事成之後,必有重賞,家人也會得到最好的照顧。
兩人都是明白人,重重磕頭,發誓絕不辜負皇命。
種子和相關的簡要指引,被分成幾份,由不同的人、不同的路線,悄悄送出了京城。
跟隨吳吏和鄭校尉出發的,還有司農寺選派的兩名中年農官,以及戶部的兩名書吏。
他們都被告知了嚴格的紀律。
一路無言,各自奔赴命定的地方。
正月十五,上元燈節。
京城解了宵禁,滿城燈火,遊人如織。
秦夜微服,帶著林若薇和裹得嚴嚴實實的秦恆,混在人群中,看了會兒燈。
孩子興奮得小臉通紅,指著各式各樣的花燈咿咿呀呀。
秦夜看著這太平繁華的景象,心裡卻想著,此刻,吳吏和鄭校尉他們,應該已經快趕到目的地了吧。
燕州苦寒,湖州溫潤。
同樣的種子,會在那裡,經歷不同的風雨。
他希望它們能扛過去。
希望那裡的人,也能像京郊的莊戶一樣,收穫驚喜。
看完燈,回到宮中。
秦恆玩累了,在乳母懷裡睡著了。
秦夜和林若薇並肩走在寂靜的宮道上。
廊下的宮燈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又一年了。」林若薇輕聲說。
「嗯。」秦夜握住她的手,「明年這時候,或許會有不一樣的光景。」
林若薇靠緊他:「會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正月過完,朝廷開印。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舊的軌道。
奏章,朝會,議事,批覆。
但隻有極少數人知道,一些不一樣的「種子」,已經隨著春風,悄然撒向了遠方。
秦夜處理朝政之餘,最關注的便是司農寺那邊整理種植要領的進度,以及戶部關於錢糧調撥的隱秘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