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的話,徹底擊碎了白乾心中最後一絲對父子情分的幻想。
他僵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整個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能聽到窗外晨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以及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他想起小時候,父皇將他抱在膝頭,教他讀書寫字,指著江山地圖說,這日後都是你的天下;想起他被立為太子時,父皇眼中的驕傲與期許;想起曾經父慈子孝,其樂融融的歲月。
可那些溫暖的過往,在猜忌、算計、皇權的碾壓下,早已蕩然無存。
如今隻剩下甲冑案的鐵證,刺殺案的罪責,還有父皇冰冷的旨意,以及眼前這條要麼謀反、要麼赴死的絕路。
他緩緩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一滴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君不是君,父不是父,子不為子,臣不為臣。
這世間的綱常倫理,早已在皇權的爭鬥中,被撕得粉碎。
白乾緩緩睜開眼,原本渾濁遲疑的眼底,此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決絕,那是被親情背叛、被絕境逼迫後,徹底破釜沉舟的狠厲。
他抬眼,目光掃過殿內跪地的心腹們,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一字一句,宣告著與過往的徹底決裂:“好……孤聽你們的。”
“反。”
一個字,輕得如同塵埃,卻重如千鈞,徹底斬斷了他與白洛恆之間最後一絲父子情分,也點燃了大周京城一場即將席捲天下的謀逆烽火。
殿內的心腹們瞬間熱淚盈眶,紛紛重重叩首,齊聲高呼:“殿下英明!我等誓死追隨殿下,共圖大業!”
呼聲震徹大殿,衝破了東宮的陰霾,也預示著一場父子相殘、君臣反目的浩劫,正式拉開了序幕。
白乾站起身,望著殿外漸漸亮起的天光,眼底沒有絲毫光亮,隻有無盡的冰冷與狠絕。
從說出這個“反”字開始,他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一邊是生養自己的父皇,一邊是迫在眉睫的死局,他最終選擇了活下去,選擇了拿起刀劍,對準那個曾經給予他一切,如今又要奪走他一切的君父。
父子一場,終成仇敵。
江山權位,自此兵戎相見。
寅時四刻的天,依舊沉得像塊浸了墨的黑玉,唯有東方天際那抹慘淡的魚肚白,被層層烏雲死死摁著,遲遲不肯散開。
東宮偏院的窗紙被晨光勉強透進幾分,映得屋內陳設朦朧。
白乾是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驚醒的,他猛地從榻上坐起,心口還殘留著昨夜謀逆決斷後的死寂與慌亂。
那一聲“反”字咬碎了他半生的父子情分,也將他推上了一條再無回頭路的險途。
可此刻,耳邊的叩門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像重鎚一下下砸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殿下!殿下快起!大事不好!”門外是貼身小廝的聲音,混著幾分哭腔,白乾心頭一沉,胡亂抓過榻邊的白色裏衣套上,鞋帶都來不及係穩,便踉蹌著拉開了門扉。
院門之外,天色已然微亮,可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
院牆外的巷弄裡,數百名身著玄色鎧甲的禁衛軍列成方陣,將整個東宮偏院圍得水泄不通。
連牆頭之上,都站滿了手持弓弩的禦林軍士,箭頭直指院內,沒有半分遲疑。
白乾的腳步頓在原地,隻覺得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昨夜心腹們勸反時的豪言壯語,此刻想來竟像一場可笑的幻夢。
他以為三百親衛、城外私兵足以一搏,卻沒料到,父皇的旨意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太子殿下,久候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禁衛軍陣前傳來,白乾抬眼望去,隻見一名身著錦色官服的傳旨大臣正緩步走來,其身後跟著數十名全副武裝的禦林親衛,人人腰間佩著虎頭令牌,眼神銳利如鷹,死死鎖著他的一舉一動。
那大臣手中,高舉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錦緞上的金線在微光裡熠熠生輝,卻刺得白乾雙目生疼。
“陛下手敕在此。”大臣走到白乾麵前,微微躬身,可語氣裡卻沒有半分對儲君的敬重,反而帶著公事公辦的冰冷與疏離。
他高舉聖旨,聲音陡然拔高。
“東宮府涉嫌私藏甲冑、謀逆作亂,更牽扯刺殺親王之事,罪證確鑿,不可輕饒。陛下有旨,著令即刻傳召太子殿下前往長陵宮麵聖,聽候發落!”
“麵聖……”白乾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隻覺得喉嚨乾澀得發疼。
他緩緩閉上眼,昨夜那番破釜沉舟的決絕,此刻竟被一絲難以言喻的猶豫啃噬得一乾二淨。
衝出去。
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竄入腦海。
東宮如今不過百餘名守軍,如何能抵擋這數百禁衛軍?可若真要突圍,未必沒有一線生機。
城外的山莊還藏著私兵,京九門的守軍裡尚有舊部,隻要能衝出這東宮,隻要能暫避鋒芒,他日未必沒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可長陵宮呢?
父皇的旨意,究竟是召他回去問罪,還是直接賜死?
自王慶案後,父皇對他的猜忌便如積重難返的沉痾。
甲冑案是謀逆大罪,刺殺手足是悖逆人倫,兩罪疊加,在父皇眼中,他早已不是儲君,而是必須除之而後快的逆子。
此刻回長陵宮,於他而言,怕是羊入虎口,再無生還之理。
白乾的指尖微微顫抖,目光不自覺地瞟向院外的側門,那裏的禁衛軍防守稍弱,似乎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的心臟狂跳不止,一邊是絕處逢生的僥倖,一邊是弒君悖逆的罪名,還有那隱隱作祟的父子情分。
哪怕那情分早已被猜忌消磨殆盡,可終究還是在心底留了一絲微弱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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