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月心頭一顫,乖乖坐回原地,隻是垂下眼眸,不再言語,手中的團扇依舊輕輕晃動,隻是扇風的速度,不自覺慢了幾分。
片刻後,大理寺寺丞趙琛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身上的官服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神色慌張失措,一進殿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地麵,聲音顫抖:“臣、臣趙琛,叩見陛下!”
白洛恆斜倚在涼席上,目光淡淡地掃過他,語氣冰冷:“你不在京城處置公務,不遠距離跑到長陵宮來見朕,可是出了什麼大事?若是小事驚擾聖駕,朕定饒不了你。”
趙琛身子一抖,連忙磕頭,聲音帶著惶恐:“陛下,臣不敢欺瞞!此事關乎江山社稷,關乎謀逆大案,臣萬萬不敢擅自做主,隻能星夜趕來,向陛下稟報!”
“謀逆?”
白洛恆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周身的閑適氣息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獨有的凜冽威壓。
他猛地從涼席上坐起身,目光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趙琛,周身的氣溫彷彿都驟然下降。
林疏月的手微微一顫,團扇險些落地,她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說!到底是何事!”白洛恆的聲音低沉,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趙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恐懼,一字一句,將事情的原委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回陛下,自陛下移駕長陵宮後,京城九門守衛加強巡邏,嚴防夏日治安生變。三日前,城門巡邏官在南城門外,攔下一夥形跡可疑的商人。此夥人趕著五輛馬車,聲稱是運送絲綢布匹前往城外,可神色慌張,言語支吾,巡邏官察覺有異,便下令搜查。”
“不搜則已,一搜驚天。那五輛馬車之上,看似堆滿布匹,可夾層之中,竟藏著整整一百副完整的軍用甲冑,配套兵器三百件,箭羽上千支!甲冑嶄新,鍛造精良,絕非民間私造之物,分明是軍中製式裝備!”
白洛恆的眉頭緊緊皺起,指尖攥緊,指節泛白。
大周隆宣律法明文規定:民間私藏鎧甲一領以上者,杖責流放;私藏十領以上者,斬;私藏百領以上,視為謀逆,株連九族!
八百副甲冑,這早已不是簡單的私藏,而是**裸的謀逆實證!
“陛下,臣與刑部尚書聽聞此事,當即下令將這夥人全部打入天牢,嚴加審訊。領頭的商人起初百般抵賴,隻說是受人所託,可大刑之下,他終於鬆口,稱自己不過是個跑腿運送的,並非主謀,這些甲冑,也不是他的!”
“朕問你,他替誰運送?”白洛恆厲聲打斷,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
趙琛的頭埋得更低,聲音顫抖著,吐出一個讓整個大殿瞬間死寂的名字:
“他、他說,是替京城右屯將軍羅誌遠運送!這些甲冑,是羅誌遠暗中命他轉運出城,藏匿於城外山莊,具體用途,他並不知曉!”
羅誌遠。
三個字入耳,白洛恆的瞳孔驟然收縮,周身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
他怎麼可能不認識羅誌遠?
此人身份,極為特殊,特殊到讓白洛恆的心臟,瞬間沉到了穀底。
羅誌遠早年曾是東宮屬官,是太子白乾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後來憑藉東宮的勢力,一步步爬到了京城右屯將軍的位置,手握京城部分衛戍兵權,雖不算權傾朝野,卻也是實打實的京畿武將。
更重要的是,羅誌遠的夫人,是太子妃韓悅的親表妹!
論私,他是太子妃的姻親,是東宮的外戚;論公,他是前東宮舊部,是白乾一手提拔的心腹。
兩層關係牢牢繫結,羅誌遠與東宮,早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私藏八百副軍用甲冑,主使是前東宮親信、太子妃的表妹夫羅誌遠……
這一連串的關聯,再次狠狠戳中了白洛恆最敏感的神經。
正月的王慶謀反案,本就牽扯東宮,他念及父子情分,未曾廢儲,隻做了削權懲戒,可心底的猜忌,早已如野草般瘋長。
他本以為,白乾經此一罰,會收斂心思,安分守己,可如今,竟又冒出私運甲冑的謀逆之事!
一次是巧合,兩次,便是鐵證如山!
白洛恆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原本因清涼而舒緩的眉頭,此刻擰成了一個死結,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趙琛,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屬實?”白洛恆的聲音壓得極低。
“一百副甲冑,羅誌遠主使,與東宮關聯密切……趙琛,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什麼下場?”
趙琛嚇得渾身發抖,連連磕頭,額頭磕出了血痕:“陛下!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天牢之中,那領頭的商人供詞畫押俱全,甲冑、兵器也全部封存於大理寺庫房,有目共睹!臣與刑部尚書深知此事牽扯東宮,牽扯皇親,不敢擅自審訊,不敢私自調查,隻能星夜趕來,將此事原原本本稟報陛下,請陛下聖裁!”
他不敢查,也不能查。
牽扯到太子,牽扯到太子妃的家人,牽扯到謀逆大罪,這早已不是大理寺和刑部能做主的事。
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抄斬的下場。
整個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林疏月手中團扇輕輕晃動的風聲,和白洛恆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赤著腳的林疏月隻覺得渾身發冷,即便身處清涼的殿內,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悄悄抬眼,看向身旁的帝王,隻見白洛恆的臉色鐵青,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怒火與冰冷的猜忌,那是一種被最親近之人背叛後的震怒,是皇權受到威脅時的狠戾。
他想起了正月裡,東宮那片淒風苦雨;想起了白乾空洞絕望的眼神;想起了滿朝文武竊竊私語的廢儲之言;想起了自己一次次壓下的殺心。
他以為,自己已經給了白乾最後的機會。
他以為,父子一場,即便沒有了信任,也能留一絲體麵。
可現在,一百副甲冑,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臉上。
私藏甲冑,意圖何為?
是不滿被削權,想要暗中積蓄力量?
是狗急跳牆,想要逼宮謀反?
還是從一開始,王慶謀反案就是東宮的手筆,白乾從始至終,都在欺騙他,都在覬覦他的皇位!
猜忌之火,本就未曾熄滅,如今被這甲冑一案徹底點燃,熊熊燃燒,燒毀了最後一絲父子情分,燒毀了所有的猶豫與不忍。
白洛恆猛地站起身,周身的龍威震懾得整個大殿的人都不敢抬頭。
他一腳踹翻了身旁的幾案,茶杯碎裂在地,清脆的聲響打破了死寂。
“好!好一個太子!”
他怒極反笑,笑聲冰冷刺骨,回蕩在殿內,讓人不寒而慄。
“朕還沒死,朕的江山,還輪不到他來覬覦!”
“憐月!”
“奴婢在!”內侍總管憐月連忙跪倒在地。
“傳朕旨意!”白洛恆的聲音斬釘截鐵。
“即刻下令,將京城右屯將軍羅誌遠就地革職,打入天牢,由朕親自審訊!其家眷親族,全部軟禁,不得走漏一人!天牢中那夥私運甲冑的賊人,全部淩遲處死,株連三族,以儆效尤!”
“另外!”
白洛恆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狠絕的寒意,一字一句道:“派人即刻返回京城,將東宮徹底封鎖!無朕旨意,太子白乾,不得踏出東宮半步!東宮上下,所有宮人、侍衛、屬官,一律嚴加看管,任何人不得與外界聯絡,違者,以同黨論處,格殺勿論!”
“朕倒要看看,這一次,他還有什麼話可說!”
旨意落下,如雷霆炸響。
趙琛磕頭領旨,渾身冷汗淋漓,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大殿。
殿內,林疏月嚇得臉色慘白,連忙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白洛恆站在殿中,望著窗外鬱鬱蔥蔥的山林,隻覺得心頭的怒火與寒意交織,渾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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