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宣二十九年,正月。
大理寺卿蘇珩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雙手捧著一封封緘嚴密的奏摺,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額角的冷汗早已浸濕了額前的髮絲,連呼吸都放得輕如蚊蚋。
龍椅之上,白洛恆一身玄色龍袍,金線綉成的五爪金龍在燭火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垂眸看著那封被蘇珩雙手奉起的奏摺,眸色沉沉,看不出半分情緒,可緊攥在扶手上的指節,卻早已暴起青筋,昭示著他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呈上來。”
兩個字,平淡無波,卻讓蘇珩渾身一僵,連忙膝行幾步,將奏摺恭恭敬敬遞到禦前憐月手中,再由他轉呈皇帝。
白洛恆指尖拂過奏摺封麵粗糙的麻紙,沒有立刻翻開。
他抬眼掃了一眼伏在地上的蘇珩,以及一旁同樣噤若寒蟬的刑部尚書張嵩,兩人皆是頭埋得極低,彷彿要將腦袋鑽進地磚之中。
殿內靜得可怕,唯有燭芯燃燒的劈啪聲,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終於,他緩緩展開了奏摺。
一行行墨字映入眼簾,每一個字,都狠狠紮進他的心臟,甚至讓他十分刺目。
奏摺之上,將王慶與東宮的牽扯,樁樁件件,羅列得清清楚楚:王慶早年品行不端,卻因得東宮暗中提拔,從一個無名小卒,一步步爬到台州守將之位;這些年來,王慶從未斷過與東宮的密信往來,信中所言雖未明寫謀逆二字,卻句句涉及兵權調動、軍中佈防,皆是朝廷大忌;更觸目驚心的是,奏摺後附了一份長長的名單,上麵記載著近五年來,東宮私下安插、提拔的地方官員,足足十七人,無一例外,皆是手握地方兵權的將領、鎮守邊關的副將、掌控府庫的武官。
而最讓白洛恆目眥欲裂的是,奏摺末尾一行小字,字字誅心:以上所有人事調動,皆發生於太子監國、陛下靜養深宮之時,未通三省,未報禦前,陛下全然不知。
全然不知。
四個字,如驚雷炸響在白洛恆耳畔,震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坐擁天下,執掌大周生殺大權,自詡將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盡握掌心,可他最疼愛的長子,他傾盡二十年心血培養的儲君,竟在他眼皮子底下,私結武將、暗植勢力、私自調動朝廷命官,佈下這樣一張密不透風的兵權大網!
這哪裏是太子監國,這分明是在另立朝堂!
這哪裏是穩固儲位,這分明是在為謀逆篡位,暗中鋪路!
“好……好得很!”
白洛恆猛地抬手,將手中奏摺狠狠砸在地上,紫檀木的奏摺摔在金磚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書頁四散飛濺。
他猛地站起身,龍袍下擺掃過案上的筆墨紙硯,硯台傾覆,濃黑的墨汁淌滿禦案,染黑了成堆的卷宗。
“朕養虎為患!朕竟養了一頭白眼狼在身邊,沒想到朕辛苦教導數十年的太子,在背地裏竟然如此忤逆!”
怒喝聲震徹大安宮,殿內樑柱簌簌發抖,琉璃燈盞搖晃不止。
蘇珩與張嵩嚇得渾身一顫,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連呼“陛下息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白洛恆胸口劇烈起伏,猩紅的血絲爬滿雙眼,昔日的威嚴與沉穩蕩然無存,隻剩下被最親近之人背叛的滔天怒火。
他想起半年來王慶謀反案瞞報欺君,想起東宮屬官三次密會王慶,想起楚凝安那句淒厲入骨的詛咒。
皇室子孫骨肉相殘,無一人善終!
原來從不是虛妄。
原來他傾盡心血嗬護的儲君,早已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磨亮了指向皇權的刀。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靴底碾過散落的奏摺紙頁,發出細碎的聲響。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二十年的舐犢之情上,踩得粉碎,鮮血淋漓。
良久,他的怒火漸漸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擬旨。”
白洛恆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心驚,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禦前的憐月連忙捧著紙筆跪伏在地,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耽擱。
“第一,即日起,東宮俸祿減半,一應用度,按尋常皇子規製供給,敢有逾矩者,以僭越論罪!”
“第二,削減東宮守軍三分之二,府內屬官、近侍,裁撤七成,餘下之人,盡數歸內務府調遣,無旨不得擅離東宮半步!”
“第三,當年朕念太子理政辛勞,默許其開設東宮議政廳,即日起,拆毀議政廳,焚毀所有議事文卷,敢有私藏者,誅九族!”
“第四,凡昔日在東宮輔佐太子、參與議政之官員,盡數調離東宮,貶往邊地荒州,永不敘用!”
四道旨意,一道比一道嚴苛,一道比一道無情。
每一個字,都在宣告著:太子白乾,徹底失寵於君父。
憐月的手都在抖,一筆一畫寫下聖旨,指尖的墨汁險些滴落。
他侍奉陛下多年,從未見過陛下對太子如此狠心,昔日裏,太子便是陛下的心頭肉,是大周的未來,如今不過一樁謀逆牽連,便被削權、減俸、逐臣、拆殿,形同被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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