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周雲慶病逝的訊息,以喪報急遞的方式傳遍京城三日後,白洛恆親著素服,擺駕鎮國公府。
滿城縞素,寒風卷著紙錢在朱紅府門前翻飛,昔日車水馬龍的國公府如今被一片沉鬱的哀色籠罩。
府內哭聲此起彼伏,周家子孫跪伏在靈前,見帝王親臨,皆伏地叩首,不敢仰視。
白洛恆沒有讓內侍攙扶,一步步踏上青石板鋪就的靈堂,望著靈位上“周雲慶”三個字,指尖微微發顫。
他沒有說太多話,隻是靜靜站在靈前,親手執香,三鞠躬後,將香插入香爐。煙氣裊裊,模糊了他的眉眼,也勾起了心底翻湧的舊憶。
不過短短數載,陳綽病逝,李進臥病在床纏綿不去,如今連與他糾纏半生、愛恨交織的周雲慶,也化作一抔黃土。
這些跟著他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打下大周萬裡江山的功臣,一個接一個凋零,如同深秋落盡的枯葉,徒留滿地蕭瑟。
殿內靜得隻能聽見燭火劈啪作響,白洛恆垂眸,聲音低沉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你們都走了,往後這江山,可能要真的隻剩朕一人守著了。”
隨行的內侍與大臣不敢接話,隻垂首侍立。
身旁一臉白髮蒼蒼的張遷和此時已經身體不堪拄著柺杖的劉積沉默不語,他們是如今能陪在白洛恆身旁的功臣了。
而帝王的落寞,從來不是臣子可以輕易觸碰的。
白洛恆在府中留了半日,親撫周家幼子,許諾世襲爵位,永護周全,方纔起駕回宮。
鑾駕行在長街,他掀開車簾一角,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望著巍峨矗立的宮牆,隻覺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從心底蔓延開來。
從前縱有猜忌、有恩怨、有針鋒相對,可身邊總有能並肩看天下的人,如今放眼朝野,再無一人,能如周雲慶一般,知他過往,懂他隱忍,也敢以死相諫。
這份唏噓,像一根細刺,紮在心頭,不致命,卻日日作痛。
時光匆匆,轉瞬便是兩年。
年號依舊是隆宣,已是隆宣二十七年,春和景明,萬物復蘇,可大周朝堂的氣氛,卻遠不及窗外光景和煦。
這兩年,白洛恆依舊極少臨朝,將大半朝政盡數託付給太子白乾,自己則長居深宮西側的丹陽閣。
丹陽閣內香煙繚繞,供奉著各路仙神,方士道士日夜出入,煉丹焚香,求長生不老之術。
曾經那個雄才大略、勤政愛民的帝王,漸漸被虛妄的長生迷了心竅,昔日銳利如鷹隼的眼眸,如今多了幾分混沌與倦怠,唯有談及丹藥與仙術時,才會泛起一絲異樣的光彩。
這幾年他沉迷於修行和懶惰,甚至還用國庫大肆修建宮殿,連續在皇宮之內建造鳳鳴殿、大安宮、長陵宮等十分宏偉壯觀的宮殿,用來供自己享樂和休息……
太子白乾身居東宮,總理朝政,看似權傾朝野,實則每日如履薄冰,心驚膽戰。
他手握六部奏摺,決斷天下大事,朝中大臣半數依附於他,可他從未有半分心安。
他太瞭解自己的父皇,那位從屍山血海中登上帝位,一生掌控欲極強的帝王。
他知道父皇隻是暫居丹陽閣和一時貪圖享樂,並非真的放權,帝王權柄如同利刃,握久了的人,怎會甘心徹底放手?白乾日夜惶恐,生怕某一日,父皇突然從享樂之中走出,收回所有權柄,到時候,父子猜忌,朝局動蕩,他這個太子,便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因此,這兩年他兢兢業業,不敢有半分差池。民生、賦稅、兵防,事事親力親為,力求做到完美,甚至白洛恆大肆修建宮殿,使得國庫空虛,民不聊生,他也是儘力去彌補。
既不敢功高蓋主,也不敢怠惰誤國,在“盡忠”與“自保”之間,艱難地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偶爾,白洛恆會傳出旨意,獨斷幾件大事,太子便立刻順從執行,從不反駁。
在外人看來,太子賢明,帝王放權,君臣父子和睦,可隻有白乾自己知道,這平靜之下,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他的這個父皇,最近一直沉迷於享樂,既不大肆放權,防備著他,也不逝去,就這樣苟活著……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持續下去,直到父皇徹底倦勤,或是他順利登基。
可隆宣二十七年的春天,一封來自西羌的急奏,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西羌昌國,首領鬆赤,近年來勢力日漸壯大,吞併周邊小部落,野心漸露。
這日,鬆赤遣使者快馬遞上表章,言辭看似恭敬,實則暗藏鋒芒,請求大周朝廷允許西昌部落替大周駐守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乃是大周連線西域的咽喉要道,是通商、佈防、控製西域諸國的命脈所在,寸土必爭,絕不容他人染指。
白洛恆雖沉迷長生和享樂之道,可骨子裏的帝王謀略與敏銳並未徹底消散,接過奏表,隻一眼便看穿了鬆赤的狼子野心,這哪裏是替大周駐守,分明是想借駐守之名,行擴張之實,一步步蠶食河西,最終切斷大周與西域的聯絡,獨霸一方。
白洛恆當即擲下表章,麵色冷厲,全無半分求仙時的慵懶:“鬆赤野心昭然若揭,竟敢覬覦河西走廊,朕豈能容他!”
他毫不猶豫,提筆硃批,直接拒絕了鬆赤的請求,旨意措辭強硬,不留半點轉圜餘地。
使者懷揣旨意趕回西羌,鬆赤見奏,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帳下諸將皆噤若寒蟬。
他指著大周的方向,厲聲怒罵:“大周天子無招攬之心,視我西昌如草芥,既然如此,我便自己取河西!”
當日,鬆赤便點起十一萬大軍,以“大周欺辱羌人”為名,舉兵入寇。
西羌騎兵驍勇善戰,機動性極強,一路勢如破竹,直撲河西走廊,先後攻破甘泉、臨澤等重鎮,迅速封鎖了整個西域通道。
邊關烽火連連,八百裡加急的戰報,像雪片一般飛入京城,飛入深宮,飛入那座香煙繚繞的丹陽閣。
白洛恆正在丹爐前看著方士煉丹,聞聽戰報,手中玉勺重重磕在丹爐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轉身,臉上的混沌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帝王威嚴與冷厲。
河西走廊一失,西域諸國必生異心,北境、西疆同時動蕩,大周江山將陷入危局。即便沉迷長生,他也清楚,江山不穩,一切虛妄皆是泡影。
“鬆赤豎子,竟敢犯我大周疆土!”白洛恆沉聲開口,聲音裏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內侍與方士皆伏地不敢出聲,太子白乾聞訊,立刻從東宮趕來,跪在殿外請旨,請求親征或是主持軍務。
可白洛恆沒有召見他,這位年邁的帝王,在邊關危急之際,終於暫時放下了長生之念,重新執掌兵權,做出了決斷。
他端坐龍椅,召集群臣,於丹陽閣外殿議事,目光掃過階下文武,最終定下人選:以老將張遷為主將,加楚王白誠為監軍副將,起大軍五萬,即刻出征,討伐鬆赤,收復河西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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