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禍不單行。
不等白洛恆理清思緒,另一名內侍跌跌撞撞地從殿外跑了進來,神色慌張,滿臉悲慼,還未走到殿中,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顫抖著稟報:“陛、陛下!不好了!鎮國公……鎮國公周雲慶他……他重病臥床,太醫前去診治,迴天乏術,恐怕、恐怕就要不行了!”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白洛恆耳邊轟然炸響,他猛地睜開雙眼,一貫沉穩冷靜的麵龐,第一次露出了極致的震驚與慌亂,指尖驟然收緊,攥得座椅扶手咯吱作響,指節泛白。
鎮國公周雲慶……
當年他登基之初,朝局動蕩,不計前嫌重用周雲慶,收復漠南,後又打擊西羌康國,穩固了大周江山。
數十年來,雖然自己對周雲慶一直懷有疑心,但鎮國公忠心耿耿,文能安邦,武能定國,不結黨、不營私,一心隻為大周社稷,是他放在心尖上信任的老臣。
鎮國公一生戎馬,為大周鞠躬盡瘁,如今不過花甲之年,怎麼會突然重病垂危?
白洛恆猛地站起身,龍顏失色,聲音都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你說什麼?鎮國公病重?前些時日朕還見他入宮議事,精神矍鑠,不過三日,怎麼會突然不行了?太醫怎麼說?患的是什麼病症?”
內侍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哭聲道:“回陛下,太醫們輪番診治,都說國公爺是積勞成疾,舊傷複發,五臟六腑已然衰竭,藥石無醫……府中人派人來報,說國公爺彌留之際,還念著陛下,念著大周的江山,隻求能見陛下最後一麵……”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鎚,砸在白洛恆的心上。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身旁的桌案,才勉強穩住身形。
心中的震驚、悲痛、慌亂,瞬間席捲了他,讓他險些站立不穩。
鎮國公一倒,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大周軍方失去了最核心的支柱,意味著太子與諸王之間的平衡,將徹底被打破!意味著那些覬覦兵權、心懷異心的人,會立刻蠢蠢欲動!
“備駕!”白洛恆沉聲開口。
“即刻擺駕鎮國公府!另外,傳朕旨意,令太醫院院正帶領所有太醫,一同前往鎮國公府,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住國公的性命!若有差池,全體太醫,提頭來見!”
“奴婢遵旨!”
內侍連滾帶爬地退出去傳旨,長生殿內,白洛恆望著殿外沉沉的天色,眸色複雜到了極點。
鎮國公府的朱漆大門在鑾駕前緩緩敞開,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悲涼氣息撲麵而來,府內上下皆披素色,僕婦侍人眼含悲慼,連廊下的燈籠都矇著一層白紗,無聲訴說著府中主君命懸一線的慘狀。
白洛恆未等內侍攙扶,大步踏入府內,龍靴踏過青石板,步伐急促,全然沒有往日帝王的從容。
他一路直奔內院寢房,沿途宮人跪伏一地,無人敢出聲驚擾,整個國公府靜得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與窗外呼嘯的寒風。
寢房之內,光線昏暗,帷幔低垂,濃重的湯藥味幾乎讓人窒息。
鎮國公周雲慶躺在鋪著軟錦的床榻上,早已沒了昔日馳騁沙場、身披鎧甲的英武模樣。
滿頭白髮枯槁如草,麵色蠟黃如紙,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原本寬厚有力的身軀,如今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裹在寬鬆的裏衣裡,顯得空蕩蕩的。
他氣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喘息,胸口起伏微弱,彷彿隨時都會斷絕。
榻邊,周家長子、幾位小姐、年幼的孫兒齊齊侍立,人人紅著眼圈,強忍悲聲,見帝王闖入,全都慌忙跪地行禮,大氣不敢出。
周雲慶聽到動靜,渾濁的眼珠艱難轉動,看清來人是白洛恆時,枯瘦的手指猛地一顫,拚盡全身力氣,想要撐著身子起身行禮,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響:“臣……臣參見陛下……”
他掙紮著,卻連抬起身半分都做不到,虛弱到了極致。
白洛恆心頭一緊,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頭,力道溫和卻不容抗拒,將他穩穩按回榻上,聲音少有的放軟:“國公不必多禮,朕準你免禮,好生躺著。”
指尖觸到周雲慶的肩頭,隻摸到一層皮包骨頭,冰冷而單薄,哪裏還有半分當年執掌三軍、威風凜凜的鎮國公模樣。
白洛恆垂眸看著眼前這個奄奄一息的老人,心中翻湧起複雜到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與周雲慶,糾纏了大半輩子。
前朝之時,他還隻是無權無勢的駙馬,周雲慶是前朝重臣,手握兵權,與前朝公主楚凝安一道,在文武百官麵前數次讓他難堪、顏麵掃地,將他的尊嚴踩在腳下。那時的他,恨過,怨過,甚至登基之後,一度想將這位前朝舊臣除之而後快。
可最終,他忍了下來。
為了大周江山,為了天下百姓,他不計前嫌,重用這位能征善戰的將才。而周雲慶,也從未辜負他的信任,收復漠南,平定西羌,擊潰康國,為大開拓疆土數千裡,鎮守邊境數十年,讓四方蠻夷不敢來犯。
他疑心了他半輩子,防備了他半輩子,可到最後,這位老臣,依舊是為大周燃盡了最後一滴血。
如今,這位讓他又恨又敬、又疑又倚重的老臣,就這般躺在他麵前,命不久矣。
白洛恆喉間微微發澀,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一層熱意。他俯身,聲音放得極低,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坦誠:“周雲慶,你撐住。朕已帶所有太醫前來,定會救你回來。今日,我們不談君臣,隻論當年,論昔日同朝為臣,論過往那些恩怨情仇,你我敞開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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