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恆沉默了,心底掀起劇烈的掙紮。
他這一生,信權術、信兵力,唯獨不信神鬼之說,當年楚凝安的詛咒,他隻當是瀕死之人的瘋言瘋語,從未放在心上。
可連續三夜揮之不去的噩夢,夢中楚凝安的血淚、楚唸的冷眼,字字句句都紮在他心上,再加上皇子們愈演愈烈的相爭,竟與詛咒分毫不差,由不得他不信。
一邊是畢生秉持的帝王之道,一邊是骨肉至親的性命安危,白洛恆閉上眼,腦海裡閃過白遠回宮時冰冷的眼神,閃過太子白乾暗藏的鋒芒,更閃過夢中那道渾身是血的身影。
良久,他猛地睜開眼,眼底的掙紮盡數化為決斷,沉聲道:“好,朕準了。朕即刻下旨,命工部全速修建三清觀,將它命名為丹陽閣,一應用料皆用最好,務必半月之內完工。長恆宮的符咒,也勞煩道長儘快佈置。”
紫陽道長躬身行禮,聲音沉穩:“貧道遵旨,定不負陛下所託。”
丹陽閣竣工那日,皇城上下皆浸在一派清肅祥和之中。
這座依皇家規製重建的道觀,飛簷翹角覆以鎏金琉璃瓦,青石階前立著兩尊鎮邪石獸,殿內三清塑像寶相莊嚴,終日香煙裊裊,靈氣縈繞。
自紫陽道長在長恆宮佈下鎮魂符咒、丹陽閣落成引天地正氣滌盪宮闈陰煞後,困擾白洛恆數月有餘的夢魘,竟真的一夜消散。
他再不曾在深夜看見楚凝安披頭散髮、渾身浴血的模樣,也再沒有聽見那少年楚念冰冷刺骨的話語,夜裏安寢時,唯有檀香與道觀傳來的清月道音相伴,睡得沉穩安寧。
這場由怨靈血咒引發的風波,徹底擊碎了白洛恆堅守半生的唯物之心。
從前他隻信皇權鐵律,信刀劍權術,視鬼神天道為無稽之談,可親身經歷過怨念纏身、咒怨應驗的惶恐,親眼見著紫陽道長以道法化解危局,他心底那道抵觸神鬼之說的壁壘,早已轟然倒塌。
如今的他,雖未到篤信不疑的地步,卻也對天地玄理、道教道法多了幾分敬畏與信服,平日裏常召紫陽道長入禦書房論道,言談間愈發親近。
這日早朝散罷,文武百官依次退朝,憐月捧著堆積如山的奏摺候在一旁,等著陛下批閱。
換做往日,白洛恆定會徑直落座龍椅,埋首於奏摺之中,處理朝政分毫不敢懈怠。可今日,他望著那摞得老高的奏摺,隻覺心頭煩躁,揮了揮手讓人將奏摺暫擱一旁,轉頭便問身邊隨侍的憐月:“紫陽道長此刻在何處?”
憐月連忙躬身回稟:“回陛下,道長晨起便在丹陽閣打坐清修,此刻應當還在殿內。”
“擺駕丹陽閣。”白洛恆沉聲吩咐,步履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禦駕便到了丹陽閣前。
閣內清靜無塵,道音裊裊,紫陽道長正盤膝坐在蒲團上,閉目調息,周身似有淡淡的清氣環繞。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起身行禮:“貧道見過陛下。”
“道長不必多禮。”白洛恆抬手扶起他,徑直走入閣內主殿,目光掃過殿中供奉的三清像,輕嘆一聲。
“今日朕心緒不寧,不想處理朝政,特來與道長閑談幾句。”
紫陽道長微微一笑,引著白洛恆在側首的檀木椅上坐下,童子奉上清茶,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殿內隻剩二人,氣氛靜謐平和。
白洛恆端起茶盞,指尖摩挲著杯壁,目光沉沉,忽然開口問道:“道長,朕近日翻閱史書,看到歷朝歷代,總有不少帝王癡迷長生之道,不惜耗費國力尋訪仙山、煉製丹藥,哪怕前車之鑒歷歷在目,依舊前赴後繼。”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解:“夏文帝一生勤政愛民,開創盛世,卻晚年沉迷丹術,毒侵五臟,四十歲便崩逝;齊興帝、齊宣帝皆是明君,文治武功彪炳史冊,最終也因服用丹藥,英年早逝,落得個晚節不保的下場。前人教訓如此慘痛,為何後世帝王依舊執迷不悟,非要追尋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之術?”
話音落下,紫陽道長沒有立刻作答,反而垂眸撚須,片刻後,竟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又帶著幾分莫測的邪魅笑意。
那笑容不同於往日的清肅沉穩,藏著一絲玄之又玄的深意,看得白洛恆心頭一動,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陛下以為,長生之術,自始至終都是謠言?”
紫陽道長抬眸,目光深邃如古井,聲音低沉卻清晰。
“貧道今日便直言不諱,世上並非無長生之理,隻是那些帝王,從一開始就用錯了方法,走偏了道路。”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白洛恆心底轟然炸開。
他猛地攥緊手中茶盞,指節微微泛白,眼中瞬間燃起濃烈的興趣與驚詫,前傾身子急切追問:“道長此言當真?難道這世間,真的存在長生之術?那些明君雄主,為何偏偏對長生如此執著,即便身死也不回頭?”
紫陽道長緩緩頷首,語氣篤定而肅穆:“在我道教理念之中,羽化登仙乃是修行的最終奧秘,上古至今,不乏道門高人潛心修鍊,斬斷凡塵執念,最終得以飛昇仙界,得長生不老之境。這些並非虛妄傳說,而是道法自然的終極體現。”
“至於歷代帝王為何執著於此,陛下身為九五之尊,應當最能體會。”
他看向白洛恆,目光透徹:“帝王坐擁萬裡江山,掌生殺大權,享世間極致榮華,越是站在權力之巔,便越是懼怕死亡。他們捨不得這錦繡江山,捨不得這無上皇權,更捨不得自己一手打下的天下,終究是被凡塵的貪慾、執念纏了心。”
“他們求長生,卻不願放下帝王的尊貴與奢靡;他們想登仙,卻日日被朝政、美色、權欲纏身;他們隻知服用方士煉製的金石丹藥,以為吞服奇葯便可長生,卻不知那些丹藥含汞含鉛,久服必傷身害命。心不靜,念不凈,即便服盡天下奇丹,也不過是加速殞命罷了。”
白洛恆聽得入神,眉頭微蹙,又生出新的疑惑:“依道長所言,難道唯有一心向道,再輔以丹藥,才能達成長生不老之境?”
紫陽道長輕輕搖頭,語氣平和卻擊碎了極致的妄想:“陛下,天地有序,陰陽輪迴,真正的長生不老,本就逆天而行,凡人極難企及。但延年益壽、強身健體、百歲而康健,卻是實實在在可以做到的。”
他緩緩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形,雖看著不過花甲之年,身姿卻挺拔矯健,毫無老態:“不瞞陛下,貧道今年,已是一百一十八歲高齡。”
“一百一十八歲?!”
白洛恆驚得猛地站起身,手中茶盞險些跌落,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仔細打量著眼前的紫陽道長,麵色紅潤,目光清亮,步履穩健,氣息綿長,怎麼看都隻是五六十歲的模樣,竟已是近一百二十歲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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