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禦道之上,宮燈盞盞延伸向無盡夜色,白洛恆一身常服,步履沉穩地走向長恆宮,鎏金靴底踏在冰涼的青石板上,發出細碎而孤寂的聲響。
這是自皇後病逝之後,他第二次踏足長恆宮。
這座宮殿曾是中宮居所,藏著他半生最溫柔的時光,自皇後離去後,便一直空置著,殿內陳設分毫未動,卻早已沒了往日的煙火氣,隻剩滿室清冷,與這深宮長夜一般,涼透人心。
宮門前值守的侍女見聖駕來臨,連忙跪地叩拜,連大氣都不敢喘。
白洛恆抬手示意免禮,目光徑直望向殿內,唯有幾盞淺色燭火在窗欞後輕輕搖曳,將殿內的影子拉得悠長,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劈啪聲,與殿外的風聲交織,平添幾分蕭瑟。
他抬腳踏入長恆宮,沒有讓內侍通傳,獨自一人緩步走入內殿。
暖閣之內,燭火昏黃柔和,映得殿內陳設愈發古樸雅緻,一道纖細的倩影獨自跪坐在蒲團之上,脊背挺得筆直,卻難掩周身的單薄與怯意。
正是他前幾日剛冊立的才人,林疏月。
前番大選,他一併冊立了三位才人,不過是看在朝臣舉薦的份上,隨意應下,可不過數日,另外兩人便因不懂規矩、私下議論朝局,被他削去封位,貶為普通宮女,安置在這長恆宮中,聽候差遣,不過最大原因還是因為那兩個女子,是被禮部尚書專門安插進後宮的。
偌大的宮殿,如今隻剩林疏月一個正經的主位,卻也過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林疏月本是低著頭,靜靜守著燭火,聽聞腳步聲,猛地抬眼,撞進白洛恆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裡,那顆沉寂了整日的心,驟然如擂鼓般撲通撲通狂跳起來,幾乎要衝破胸腔。
她慌忙起身,想要行跪拜大禮,指尖卻慌亂得無處安放,裙擺絆了一下,行禮的動作吞吞吐吐,臉頰瞬間染上一層薄紅,緊張得連呼吸都變得急促:“陛、陛下安……安駕……”
話未說完,她便垂下頭,恨不得將臉埋進衣襟裡,隻覺得自己笨拙得可笑。
白洛恆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身形忽然一頓,眸中翻湧起複雜的情緒,整個人瞬間陷入恍惚。
燭火搖曳間,少女低垂的眉眼、泛紅的臉頰、侷促不安的神態,與記憶深處二十六年前建安城的那個夜晚,漸漸重疊。
那時他還不是九五之尊,在漫天風雪的夜裏,遇見了那個初遇他便羞澀垂眸、手足無措的少女,她也是這般,眉眼溫柔,怯生生的模樣,像一株沾了露水的幽蘭,輕易便撞進了他的心底。
可如今,故人已逝,黃土一抔,這深宮再無一人,能如她一般,待他真心,伴他終老。
回過神來,白洛恆眼底的恍惚散去,隻剩化不開的落寞與疲憊。
他緩步走到臥榻邊坐下,目光落在身前依舊垂首而立、指尖緊緊交纏、不停摩挲的林疏月身上。
眼前的女子不過豆蔻年華,眉眼青澀,渾身都透著未脫的稚氣,拘謹得像一隻誤入牢籠的小鳥,與記憶中的那個人,終究是不一樣的。
他忽然輕笑一聲,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朕記得,你叫林疏月,對嗎?”
林疏月連忙垂首,聲音細若蚊蚋,卻依舊恭謹:“回陛下,正是臣妾。”
白洛恆指尖輕輕敲擊著榻沿,目光淡淡掃過她,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朕前番冊立三位才人,如今另外兩人皆已被廢,為何偏偏留下你,你可知緣由?”
林疏月心頭一緊,連忙搖頭,恭恭敬敬地俯身:“臣妾愚鈍,不知聖意,懇請陛下賜教。”
她入宮不過數日餘,深知帝王心思難測,後宮之中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她出身不高,無依無靠,唯有謹小慎微,方能在這深宮中苟全。
白洛恆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抬眸望著殿內跳動的燭火,聲音淡得像一縷輕煙:“朕留下你,不過是看你生性拘謹,守規矩,知進退,不像旁人那般野心勃勃,聒噪惹厭。”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林疏月身上,帶著幾分告誡:“這諾大的後宮,如今雖無中宮主持,無高位妃嬪坐鎮,可規矩二字,重於泰山。你身為才人,居長恆宮,更要時刻謹記本分,守好自己的心,莫要行差踏錯,莫要讓朕失望,明白嗎?”
林疏月連忙躬身應是,聲音帶著幾分顫抖的恭敬:“臣妾謹記陛下教誨,定當恪守宮規,安分守己,絕不敢有半分逾矩。”
說罷,她依舊垂首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緊緊攥著衣角,不知該進該退,整個人侷促得像一尊木偶。
白洛恆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輕嘆一聲,淡淡開口:“過來,替朕更衣。”
林疏月聞言,心頭一跳,連忙緩步上前,指尖顫抖著伸過去,想要解開帝王的衣帶。她從未做過這般近身伺候的事,動作笨拙又慌亂,好幾次都差點扯錯衣料,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好不容易替白洛恆脫下外袍,她又連忙退到一旁,垂首而立,依舊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指尖不停摩挲,眼神都不敢往白洛恆身上瞟。
白洛恆看著她這副緊張到極致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嘆息:“你難道不知道,作為後宮才人,侍駕乃是本分?”
一句話,讓林疏月的臉頰瞬間燒得滾燙,從臉頰紅到耳根,連脖頸都泛起一層薄紅。
她低著頭,心臟狂跳不止,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手足無措到了極點。可帝王有令,她不敢不從,隻能唯唯諾諾地輕應一聲,緩步上前,站到臥榻邊。
白洛恆閉上雙眸,靠在榻沿,聲音平淡無波:“你自己來。”
林疏月的手愈發顫抖,指尖幾乎握不住東西,她咬著下唇,緩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解自己腰間的束帶。
指尖偶爾觸碰到微涼的衣料,都讓她渾身一僵,心跳快得幾乎窒息。
好不容易解開外衣的束縛,隻著一身素白裏衣,線條冷硬,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孤寂氣息。
就在她心跳如鼓、手足無措之際,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無奈的嘆息。
白洛恆緩緩睜開眼,眸中沒有半分情慾,隻剩滿滿的疲憊與悵然,他揮了揮手,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你先下去吧,朕今日乏了,有事朕再宣你。”
林疏月猛地抬眼,一臉茫然地看著白洛恆,眼中滿是不解與錯愕,她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惹得帝王不悅,嘴唇動了動,想要詢問,卻又不敢。
“怎麼,沒聽清朕的話?”白洛恆的語氣微微沉了幾分,雖無怒意,卻帶著帝王的威嚴。
“奴婢告退!”
林疏月心頭一緊,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多言,倉惶地拿起方纔脫下的外衣,胡亂裹在身上,對著白洛恆深深一拜,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內殿,腳步慌亂,裙擺掃過地麵,發出細碎的聲響,很快便消失在殿門之外,隻留下滿室寂靜,與依舊搖曳的燭火。
殿內終於徹底安靜下來,靜得隻剩下白洛恆平穩的呼吸聲,與燭火燃燒的輕響。
他緩緩躺在冰冷的臥榻之上,閉上雙眸,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閃過方纔林疏月嬌羞侷促的麵孔,那青澀的眉眼、顫抖的指尖、泛紅的臉頰,與二十六年前建安城中那個少女的模樣,一點點重合,又一點點破碎。
他以為,尋一個眉眼相似、神態相近的人,便能稍稍慰藉心中的思念,便能填補這深宮長夜的孤寂。可終究是自欺欺人。
世上縱有千萬人,眉眼再像,神態再近,也不是他的皇後,不是那個陪他從邊城風雨走到九五之尊、陪他熬過無數艱難歲月、最終卻離他而去的女子。
白洛恆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身側空蕩蕩的床榻,榻上冰涼一片,沒有半分溫度,再也沒有曾經那個溫暖的身軀,再也沒有那雙溫柔牽住他的手,再也沒有那句輕聲細語的“陛下,夜深了,歇息吧”。
長恆宮的夜,依舊漫長,依舊孤寂,再也等不回那個能暖榻、能暖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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