眀國公陳綽的喪儀方過四日,四日裏,白洛恆未曾踏回長生殿半步,白日守在眀國公府靈前,接受百官叩拜,親自主持封土、立碑諸事,夜裏便摒退左右,獨往長恆宮,守著氣息奄奄的皇後裴嫣。
昔日繁華錦繡、暖香繞樑的中宮,如今隻剩藥味瀰漫,燭火昏沉,連窗欞上都矇著一層化不開的灰敗,像極了殿中人垂危的命數。
這日暮色沉落,碎雪敲打著窗欞,發出細碎又淒冷的聲響。
白洛恆坐在鋪著素錦軟褥的臥榻邊,掌心輕輕攙著皇後單薄的肩背,將她半擁在懷中。
裴嫣雙目輕闔,昏昏欲睡,連呼吸都輕得如同遊絲,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再無半分當年母儀天下的溫婉明艷,唯有唇間偶爾溢位的微弱喘息,證明她尚在人世。
最刺目的,是她那頭曾經烏黑如瀑、綰起鳳冠霞帔的秀髮,如今大半已染成霜雪般的白,鬆鬆地搭在肩頭,被寒風吹得微微顫動,每一縷白髮,都像是刻在帝王心頭的刀痕。
內殿之中,跪滿了瑟瑟發抖的太醫,為首的院正頭磕在青磚地上,脊背彎成了一張弓,連大氣都不敢喘。
太子白乾一身未脫的素服,端坐在左側蒲團之上,指尖死死攥著衣擺,指節泛白,眼底滿是焦灼與悲慟;皇後的親弟、衛國公裴言則守在內殿門檻處,此刻垂著頭,喉間哽咽,連抬頭看一眼榻上姐姐的勇氣都沒有。
整座長恆宮靜得可怕,唯有葯爐裡殘湯的咕嘟聲,與窗外風雪的嗚咽,交織成一曲催命的哀歌。
白洛恆閉著眼,長長的睫毛覆下,掩去眼底翻湧的血絲與絕望,他懷中的人氣息越來越弱,連依偎的力道都漸漸消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陪伴了他二十餘年的身軀,正一點點變得冰涼。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石磨過,是壓到極致的無奈,亦是最後一絲掙紮:“什麼葯都吃過了嗎?還是沒有半分起色?”
話音落下,跪在最前的太醫院正渾身一顫,額頭抵著青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帶著赴死般的顫慄:“回……回陛下,臣等已窮盡畢生所學,千年人蔘、雪頂靈芝、續命金丹,凡世間珍稀藥材,盡數用遍;針灸、艾灸、葯浴、砭石之法,亦輪番施為,可……可皇後娘孃的脈象,一日弱過一日,五臟六腑皆已衰竭,氣血耗盡,針石無濟,湯藥罔效……恐怕……恐怕大限已至,臣等……臣等實在無力迴天了!”
“無力迴天……”
白洛恆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被抽走了渾身力氣,懷中的人輕輕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囈語,他連忙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指尖撫過她鬢邊的白髮,指腹觸到那粗糙乾枯的髮絲,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翻湧著不甘與痛楚,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近乎偏執的執拗:“隆宣七年,皇後生下三皇子遠兒之時,不也如現在一般,高熱不退,昏死數月嗎?彼時太醫也說迴天乏術,最後不還是醒了過來?難道……難道就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
他不願信,也不能信。
裴嫣是他的結髮妻子,是他尚未登基時,便陪他在朔州風雪裏共苦的女子,是他入主東宮、登臨九五後,穩居中宮、教養子女、打理後宮的賢後,是這萬裡江山裡,唯一懂他、陪他從少年走到白頭的人。
如今曾經那些隨著自己見功力的開國功臣,一個接一個的逝去了。
若連她也走了,這九重宮闕,這錦繡江山,便真的隻剩他一人,孤孤單單,守著無盡的冰冷與孤寂。
太醫院正額頭滲出血絲,依舊不敢抬頭,隻能顫聲解釋:“陛下,隆宣七年,娘娘年僅二十九,正值盛年,彼時不過是產中染了風寒,氣血暫虛,調養數月便可復原;可如今,娘娘侍奉陛下二十餘載,先後孕育六位皇子公主,生育耗損根基,早已氣血大虧,再加上娘孃家族遺傳的肺疾宿根,積年累月,沉痾難起,此番已是油盡燈枯,非藥石可醫啊……”
字字句句,如冰錐般紮進白洛恆的心底。
他知道,太醫說的是實話,沒有半分欺瞞。
這些日子,他守在長恆宮,看遍了沈清辭的痛苦,也看遍了太醫們的束手無策,隻是心底那點執念,始終不肯放手,不肯接受相伴半生的人,即將離他而去的事實。
良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輕得像風,卻重得壓垮了整座長恆宮。
他揮了揮手,聲音疲憊到極致:“都退下吧,不必再守了。”
一眾太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躬身退了出去,內殿之中,隻剩他、太子白乾、裴言,與榻上昏沉的皇後。
白洛恆垂眸,看著懷中氣息微弱的女子,指尖輕輕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淚珠,喉結劇烈滾動,終究還是喚了一聲:“嬋兒。”
貼身伺候皇後數十年的大宮女嬋兒連忙入內,垂首侍立,眼眶通紅。
“去,傳朕的旨意,”白洛恆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命工部即刻選址,在宮中西苑建造一座三清道觀,選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木料,不計耗費,速速建成。朕要親自入觀齋戒,焚香祈福,誦經禮懺,為皇後延壽,為天下祈安。”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後一個辦法了。
世俗的藥石已無用,朝堂的權柄也救不迴心愛之人,他隻能寄望於天地神明,寄望於虛無的祈福之術,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願意傾盡所有去試。
話音剛落,一旁的太子白乾猛地站起身,素服下擺掃過蒲團,發出一聲輕響。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急切卻依舊守著君臣父子的禮數,字字懇切:“父皇,此事萬萬不可!”
白洛恆抬眼,看向自己悉心培養的太子,眼底沒有怒意,隻有一片死寂的疲憊。
白乾垂首,聲音沉穩卻帶著痛心:“父皇,我朝以儒治國,天子乃萬民之主,是天下百姓唯一的信仰,若在宮中大興土木營造道觀,寄望於神鬼祈福,非但無益於母後安康,更會令天下臣民非議,動搖國本;再者,眀國公國喪方畢,邊境戰事未平,國庫因軍餉、喪儀耗費甚巨,早已空虛,此刻耗費巨資建觀,實屬勞民傷財,非明君所為。母後一生賢德,心繫蒼生,若知父皇為此虛耗國力,定然也不會心安。還請父皇收回成命,以江山社稷為重!”
一番話,條理分明,字字珠璣,皆是為君、為國、為後的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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