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如墨,長生殿案上的奏章堆積如山,硃筆在指尖懸了許久,卻遲遲未曾落下,他目光雖落在紙頁之上,心神卻早已飄向了長恆宮那方垂著素帳的病榻,裴嫣微弱的呼吸聲彷彿還在耳畔,攪得他心緒難安,連批閱朝政的力氣都淡了幾分。
已是深夜三更,殿外值守的內侍皆屏氣凝神,不敢驚擾這位連日不眠的帝王。
白洛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觸到眼底濃重的紅血絲,隻覺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著,一邊是纏綿病榻、生死未卜的皇後,一邊是暗流湧動、危機四伏的邊境,還有這偌大朝堂的萬千瑣事,樁樁件件都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本想藉著深夜的清凈,將隴右與西域的軍務梳理清楚,可越是凝神,心頭的惶恐與疲憊便越是翻湧,那是連滿案朝政都壓不住的、藏在帝王威嚴之下的脆弱。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極輕、卻又帶著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長生殿的死寂。
守殿的內侍不敢擅闖,隻隔著珠簾低聲通傳,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悲慼與顫抖:“陛下,禦書房外有眀國公府的人求見,遞上了緊急密摺,說是……說是府中出了天大的事。”
白洛恆握著硃筆的手猛地一緊,筆桿在掌心勒出一道淺痕,心頭莫名一沉。
眀國公陳綽年事已高,自隴右甘州卸任回京後便纏綿病榻,他雖心繫皇後病情,卻也時時遣人探望,隻是國事纏身,始終未能親自登門。
此刻深夜遞折,絕非小事,他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濃烈,沉聲道:“呈進來。”
內侍捧著一封封緘的白絹奏摺,快步走入殿中,雙膝跪地時,額頭幾乎觸到地麵,聲音哽咽得不成調:“陛下……眀國公府傳報,國公爺……國公爺於一個時辰前,在家中病逝,享年六十歲……”
“病逝”二字,如兩道驚雷,轟然炸在白洛恆耳畔。
他手中的硃筆“哐當”一聲墜落在禦案上,墨汁飛濺,染黑了麵前的奏章,可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僵在龍椅之上,臉色瞬間從疲憊的蒼白,轉為一片鐵青,又迅速褪盡血色,陰沉得如同窗外的寒夜。
那雙素來沉穩銳利、執掌天下的眼眸,此刻猛地睜大,滿是不可置信,彷彿沒聽清內侍的話,又像是不願相信這突如其來的噩耗。
良久,他才緩緩動了動指尖,聲音乾澀得如同磨砂,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內侍伏在地上,泣聲重複:“回陛下,眀國公陳綽,已於今夜戌時,在家中溘然長逝,府中管家不敢耽擱,連夜入宮報喪……”
話音落定,長生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燭火劈啪的輕響,與窗外寒風呼嘯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白洛恆怔怔地看著內侍遞上的那封白絹奏摺,封皮上沒有多餘的字跡,隻簡簡單單寫著“眀國公府急報”五個字,可那薄薄的絹帛,此刻卻重逾千斤,壓得他連呼吸都覺得疼痛。
他抬手,顫巍巍地展開奏摺,入目便是“臣府國公陳綽,於今夜病逝”一行小字,那“病逝”二字,刺得他雙眼生疼,積攢了多日的疲憊、惶恐、悲痛,在這一刻盡數決堤。
帝王的威嚴與剋製,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白洛恆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終究沒能忍住,順著瘦削的臉頰滑落,滴落在禦案的奏章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指節微微泛白,壓抑的哽咽從喉間溢位,再也無法維持平日裏的沉穩冷厲。
陳綽,那是與他一同從血雨腥風中走出來的人,是大周開國五位功臣之中,最忠、最穩、最念舊情的一位。
想當年,他還是前朝無權無勢的臣子,因觸怒楚湣帝被貶至苦寒的朔州,身邊親信散盡,衣食無著,險些死在邊塞的風雪之中。
是時任朔州守將的陳綽,不顧朝廷猜忌,暗中接濟,護他周全,給了他一方喘息之地,讓他得以在朔州蟄伏,積蓄力量。
後來他決意起兵爭鼎,身邊寥寥數人,唯有陳綽散盡家財,召集舊部,不顧一切追隨左右,鞍前馬後,出生入死,從無半句怨言。
大周開國,論功行賞,陳綽位列國公,卻從不居功自傲,主動請命鎮守漠南邊疆,親率大軍剿滅作亂多年的燕然部落,護北疆百姓十餘年安穩。
待漠南平定,他又調陳綽前往隴右甘州,扼守西域咽喉,陳綽依舊恪盡職守,將甘州治理得固若金湯,讓西域諸國不敢輕舉妄動。
隻因近年積勞成疾,體弱多病,他心疼老臣,才特意將陳綽調回禦京城,安享晚年,本想等朝政稍緩、皇後病情好轉,便親自登門探望,與這位老兄弟敘敘舊情,聊聊當年朔州的風雪、起兵時的豪情。
可他萬萬沒想到,不過數月之別,竟已是天人永隔,連最後一麵,都未能見到。
白洛恆緩緩鬆開手,眼底的淚水已乾,隻留下兩道淺淺的淚痕,臉色依舊陰沉,卻多了幾分徹骨的悲涼與愧疚。
他這一生,坐擁天下,執掌生殺,卻終究留不住身邊的人,留不住那些陪他打江山、守江山的舊臣,如今連陳綽也走了,開國五功臣,又少了一位,這偌大的朝堂,再無人能與他共憶當年的崢嶸歲月。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悲慼,指尖用力攥緊,指節泛白,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雖依舊沙啞,卻已恢復了帝王的沉穩,隻是那沉穩之下,藏著化不開的哀傷:“知道了,你退下吧。”
內侍不敢多言,叩首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殿內再次隻剩下白洛恆一人。
他望著案上的奏摺,望著那“病逝”二字,久久未曾言語,腦海中一遍遍閃過陳綽的模樣。
年輕時的英武,中年時的沉穩,晚年臥病時的憔悴,一幕幕交織,讓他心口陣陣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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