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宣二十五年,初春,總算掙破了一冬的寒滯,懶洋洋灑在皇城的紅牆金瓦上,將殘雪融成點點水漬,順著簷角滴落,濺起細碎的水花。
可這遲到的暖意,卻驅不散長生殿內的沉凝氣壓,殿中熏著的龍涎香,在此刻竟也添了幾分滯悶。
白洛恆端坐於龍椅之上,玄色龍袍上的十二章紋在微光中流轉,卻掩不住他眉宇間的霜寒。
戶部尚書周弘躬身立於殿中,花白的鬢髮微微顫抖,手中的奏摺彷彿有千斤重,每一個字都似冰錐般紮人:“啟稟陛下,經各州府覈查匯總,此次極寒之災,北地三州受災最為慘烈。朔州、盧州、雲州……百姓凍死、凍斃於途中者,累計已達六十萬之眾。”
“六十萬……”白洛恆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他指尖死死攥著龍椅扶手,指節泛白,那冰涼的檀木竟似要被他捏出裂痕。
殿內靜得可怕,連沈淵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六十萬這個數字,像一座沉甸甸的山,轟然壓在他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想起去年深冬,長生殿內連夜商議賑災之策,糧草、衣物、藥材,一道道旨意加急發出,可終究還是慢了。慢了一步,便是六十萬條人命,便是無數家庭的破碎。
“賑災的糧草,為何遲遲未到?”白洛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徹骨的寒意,目光如利劍般射向下方的官員。
周弘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息怒!臣等竭力調運,可北地大雪封路,橋樑坍塌,兵部開路的將士亦是晝夜不休,奈何天寒地凍,道路難行。更有……更有沿途官員剋扣拖延,致使糧草滯留,未能及時送達災區。”
“剋扣拖延?”白洛恆猛地一拍龍椅,震得案上的玉璽都微微晃動。
“朕早就嚴令禁止,誰敢在賑災物資上動手腳,定斬不饒!他們好大的膽子!”
就在此時,刑部尚書秦嶽出列,躬身稟道:“陛下,經臣部徹查,此次賑災之中,涉嫌貪汙、剋扣、延誤物資的官員,共計三百七十二名,上至州府大員,下至縣丞小吏,現已全部緝拿歸案,打入天牢,等候陛下發落。”
三百七十二名,這個數字同樣觸目驚心。
白洛恆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胸腔中翻湧的怒火與痛心交織,幾乎要將他焚毀。
他睜開眼時,眼中已無半分波瀾,隻剩下帝王的冷厲:“按大周律法,從嚴處置。貪墨賑災物資者,斬立決;延誤軍機、致百姓死傷慘重者,淩遲處死;其家眷流放三千裡,財產充公,以補賑災之缺。”
“臣遵旨!”秦嶽躬身領命,心中暗嘆,陛下此次是真的動了雷霆之怒,這三百餘人,怕是無一生還。
“退下吧。”白洛恆擺了擺手,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周弘與秦嶽不敢多言,躬身退出了長生殿,殿門緩緩合上,將那點春陽也隔絕在外,隻剩下白洛恆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大殿中,身影顯得格外孤寂。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六十萬百姓的性命,三百餘名貪官汙吏,這樁樁件件,都像沉重的枷鎖,套在他的身上。
可他心中最牽掛的,還是長恆宮中的那個人。
自深冬病倒,如今已是初春,整整一個月,裴嫣的病情始終不見好轉,湯藥喝了無數,太醫院的太醫換了一波又一波,甚至請來了民間的老中醫,可她的身子,卻一日比一日孱弱。
白洛恆再也坐不住,起身便朝著長恆宮的方向走去。
禦道兩旁的柳枝已抽出點點新綠,可他卻無心欣賞,腳步匆匆,龍袍的下擺掃過地麵,帶起一陣微風。
長恆宮的暖閣內,依舊燃著銀絲炭,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藥味,卻驅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涼。
太子白乾端坐於榻邊,手中握著一本經書,卻久久未曾翻動,目光落在皇後蒼白的麵容上,滿是擔憂。
宮女嬋兒正小心翼翼地為皇後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她。
聽到腳步聲,白乾與嬋兒連忙起身行禮:“兒臣(奴婢)參見父皇(陛下)。”
“免禮。”白洛恆擺了擺手,聲音壓得極低,快步走到榻邊。
隻見裴嫣靜靜地躺著,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沒有一絲血色,往日裏溫婉的眉眼,此刻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脆弱。
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額頭,隻覺一片冰涼,沒有半分暖意。
“皇後怎麼樣了?”白洛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轉向一旁正捧著葯碗的太醫。
那太醫是太醫院的院正李鬆,此刻捧著葯碗,雙手微微顫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躬身回道:“回陛下,皇後娘娘……依舊未有好轉。臣等已將所有能用的藥方都試過了,名貴藥材如人蔘、雪蓮、靈芝等,亦是日日不曾間斷,就連民間傳聞能起死回生的老中醫,臣也親自去請了三位,可娘孃的病情,依舊……依舊不見起色。”
“不見起色?”白洛恆猛地提高了聲音,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憤怒。
“什麼叫做不見起色?她已經躺了一個月了!李鬆,你是太醫院院正,朕養著你們這群太醫,是讓你們治病救人的,不是讓你們在這裏束手無策的!”
李鬆嚇得雙腿一軟,跪倒在地,葯碗險些脫手,連忙叩首道:“陛下息怒!臣……臣已經儘力了!所有的藥石都已用至極致,臣實在是……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無能為力?”白洛恆盯著他,目光銳利如刀。
“當年皇後生下三皇子遠兒時,也曾有過這般高熱不退、體虛無力的狀況,那時候你怎麼就有辦法了?怎麼就能讓她平安無恙?如今你告訴朕無能為力?”
他記得清清楚楚,當年裴嫣生下白遠後,也是纏綿病榻,高熱不退,情況危急,是李鬆日夜調整藥方,最終將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如今境況相似,為何李鬆卻束手無策?
李鬆渾身顫抖,連忙回道:“陛下,當年皇後娘娘雖也病重,但身子底子尚在,隻是生產傷了元氣,加之偶感風寒。可此次……此次娘娘是積勞成疾多年,又遭極寒侵襲,寒氣入體已深,傷及根本,與當年的情況,截然不同啊!”
“截然不同?”白洛恆怒極反笑,眼中卻滿是痛楚。
“朕不管什麼截然不同!朕隻要她活著!李鬆,你聽著,繼續用藥,加大藥量,無論用什麼葯,無論花多大的代價,朕都要她醒過來!若是她有半分差池,朕定要你太醫院上下,為她陪葬!”
“臣……臣遵旨!”李鬆嚇得麵無人色,連連叩首,隻能顫顫巍巍地應下。
他心中清楚,加大藥量已是險招,皇後娘孃的身子本就孱弱,這般下去,或許會適得其反,可陛下盛怒之下,他哪裏敢有半分違抗。
白洛恆揮了揮手,沉聲道:“你們都退下吧。”
白乾看著父皇震怒的模樣,又看了看榻上氣息奄奄的母後,心中焦急,卻不敢多言,隻能躬身道:“兒臣告退,父皇也請保重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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