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宣十六年春,這四年間大周的氣運,風調雨順,河清海晏,就連邊關都少有的冒犯,西域以及漠南也已經開通對外貿易…
黃昏階段,白洛恆走向長恆宮。
這四年,他案頭的奏摺少了烽火急報,多了桑農水利;朝會上的爭執少了兵戈之語,多了漕運糧價。國庫的賬本在蘇硯秋的打理下,由薄漸厚,那些曾讓他蹙眉的赤字,如今已被一串串盈餘的數字覆蓋。
吏治肅清,貪腐之徒幾乎絕跡,州縣官的考績簿上,“民生安”三個字出現的頻率,比往年翻了數倍。
可他自己,卻分明感到鬢角的霜。
白洛恆剛走進長恆宮時,正聽見一陣嬰兒的啼哭,殿內瀰漫著淡淡的葯香,裴嫣剛生下景陽公主白雲不足半月,太醫說需靜養。
“陛下來了。”裴嫣正由嬋兒扶著,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懷裏抱著繈褓中的嬰孩。她的體態確實豐腴了些,眉宇間卻透著剛生產後的柔和,聽見腳步聲,便想掙紮著起身。
“別動。”白洛恆快步上前按住她,指尖觸到她手臂的溫軟。
“剛生了雲兒,身子虛,還講這些虛禮。”
裴嫣仰頭看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細紋彎成好看的月牙:“陛下這是嫌臣妾臃腫了?當年臣妾初入宮時,可還能隨你在禦花園跑上三圈呢。”
白洛恆被她逗笑,伸手拂開她頰邊的碎發:“胡說什麼呢。”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鬢角:“不過話說回來,你這頭髮倒是比從前亮了。”
“那是自然。”裴嫣挑眉,伸手替他理了理龍袍的褶皺,指尖劃過他的額角。
“倒是陛下,這幾年操勞,額上的皺紋深了,鬢角也添了白髮,昨兒嬋兒還說,遠遠看著,倒像個穩重的太傅了。”
白洛恆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摩挲:“不服老不行啊。你看,這都第六個孩子了。”
他看向繈褓中的白雲,小傢夥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小手攥著裴嫣的衣襟:“景陽這眼睛,倒像你。”
“像我纔好,不像你,整日板著臉,嚇跑了多少宮娥。”
裴嫣低頭逗弄孩子,聲音軟得像棉花:“說吧,今日怎麼得空過來了?禦書房的奏摺堆得沒到你腰了?”
“剛散了早朝,過來看看你和景陽。”他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手腕,眉頭微蹙。
“這會兒還涼,怎麼不多穿件衣裳?”
裴嫣拍開他的手,自己扶著案邊站穩,嘴角彎起一抹笑:“陛下還是先看看自己吧,前日鏡中照見,鬢角都有白髮了,偏還管我穿多穿少。”
白洛恆無奈地搖頭,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你這張嘴,倒是比當年更利了。”
“彼此彼此。”裴嫣仰頭看他,目光掃過他眼角的細紋。
“當年在朔州戰場以及初登基時,陛下劍眉星目,縱馬時戰袍翻飛,何等英武?如今……”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臉上多了這幾道褶子,倒像是把江山的重量都刻上去了。”
白洛恆被她逗笑,拉著她往內殿走:“就你話多。”
“說歸說,再忙,也得來看看我的功臣。”白洛恆在她身邊坐下,接過嬋兒遞來的熱茶。
“這幾年風調雨順,你功不可沒。”
裴嫣嗤笑一聲:“我不過是在後宮帶帶孩子,哪有什麼功?功勞都是陛下和大臣們的。”
她頓了頓,見白洛恆捧著茶杯出神,眉峰微蹙,便知他定有心事:“怎麼了?朝堂上有煩心事?”
白洛恆嘆了口氣,將茶杯放在案上:“是有兩件事,攪得朕心煩。”
“說來聽聽。”裴嫣讓嬋兒抱走白雲,又揮退了殿內的宮人,殿裏隻剩下他們二人,連香爐裡的煙都飄得輕了。
“第一件,是泰山封禪。”白洛恆的聲音沉了些。
“這兩年大臣們遞了不少奏摺,說朕掃平漠南、平定西南,開創治世,該去泰山封禪,告慰天地。”
裴嫣挑眉:“封禪是古之盛事,陛下掃平**,創下這等基業,去封禪也合情理。陛下煩心什麼?”
“你不懂。”白洛恆搖頭,指尖在案上畫著圈。
“封禪看似是榮耀,實則是枷鎖。當年楚太祖一統亂世,急著去泰山封禪,結果回來不到三年,西南便亂了,後人都說他‘好大喜功,觸怒天威’。”
他看向裴嫣,目光深邃:“朕這十六年,是打了幾場勝仗,可百姓真的富足了嗎?全國各地還有流民,西南還有土司未服,漠北的草原部落還在虎視眈眈。此時去封禪,不是告訴天下人‘朕滿足了’嗎?”
裴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陛下莫不是心裏其實想去,又怕落人口實,才這般糾結?”
白洛恆被她戳中心事,無奈地拍開她的手:“朕是那樣的人嗎?”
“可不是嘛。”裴嫣湊近了些,氣息拂過他的耳畔。
“當年你剛收復漠南,還未等大軍凱旋,就偷偷讓太史令查‘封禪禮儀’,以為臣妾不知道?”
白洛恆老臉一紅,別過臉去:“那都是陳年舊事了。”
“陳年舊事,才見真心。”裴嫣的語氣沉了下來,伸手握住他的手。
“陛下,臣妾知道你心裏的驕傲。從建安城的破宮到如今的禦京,從國庫空空到倉廩豐實,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想讓天地知道,想讓列祖列宗知道,你做到了。”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點在他的手背:“可封禪不是給陛下自己看的,是給天下人看的。百姓要的不是泰山上的祭文,是鍋裡的米、身上的衣、安穩的日子。若是此時停了賑濟流民的糧,抽了修黃河的役,就為了去泰山燒一炷香,他們會怎麼想?”
白洛恆的指尖動了動,想起去年南巡時,看到山東的老農捧著新收的麥穗,笑得滿臉皺紋:“隻要年年有這收成,那富足是遲早的事。”
“那些上奏請封禪的大臣,有真心贊陛下功績的,可也少不了阿諛奉承之輩。”
裴嫣繼續道:“他們盼著封禪時能沾點榮光,撈個一官半職,哪會想國庫夠不夠,百姓累不累?”
白洛恆望著她專註的側臉,心中的柔情湧起,又頓時把心中的不爽情緒壓了下去……
“你啊。”他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總是能說到朕心坎裡去。”
裴嫣靠在他肩頭,聞著龍袍上熟悉的檀香:“所以,陛下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白洛恆失笑。
“駁回那些奏摺,就說‘民生未富,封禪暫緩’。等什麼時候,山東的流民都有了田,西南的土司都認了大周的法,漠北的狼再也不敢南下,再看看吧……”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