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恆宮中,有些陰暗的走廊上,閃過兩道身影,來到大殿門前……
“娘娘,人帶到了。”嬋兒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你先退下吧!”
“是!娘娘!”嬋兒低著頭便緩緩退了下去。
裴言的身影在門口頓了頓,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身子拉的很長。
他穿著常服,腰間的佩劍解了,少了幾分演武場的銳氣,多了些侷促,自小到大,姐姐隻要露出這般有些沉悶的語氣,準是要訓他。
“臣弟參見皇後娘娘。”他屈膝跪下,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裴嫣沒叫他起來,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這弟弟自小就長得好,眉眼隨了自己的母親,鼻樑卻像極了父親,如今二十一歲的年紀,下巴上剛冒出些青色的胡茬,卻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
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剛哭過:“自成婚一年,你與楊氏相處得還好?”
裴言一愣,沒想到姐姐會先問這個,抬頭時撞見她深不見底的目光,連忙低下頭:“……還好,家中和睦。”
他頓了頓,嘴角牽起一抹淡笑,帶著幾分自嘲:“隻是……這幾日她總在耳邊唸叨,說還沒添子嗣。當年姐姐與姐夫成婚不過三月便有了太子,如今倒是我拖了後腿。”
裴嫣唇邊漾開一絲淺淡的笑意:“子嗣緣分,強求不得。”
她沒再接這話,話鋒陡然一轉:“陛下打算讓你隨周雲慶南征,是嗎?”
裴言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耳廓瞬間紅了:“姐姐……你……怎麼知道?”
“你隻需答是,還是不是。”裴嫣的聲音冷了下來,目光像淬了冰,直直地刺向他。
這眼神他太熟悉了,小時候他偷溜出去跟人打架,被父親發現時,姐姐就是這樣看著他,帶著怒,帶著疼,還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演武場上那點熱血瞬間涼了半截,裴言的肩膀垮了垮,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是。”
“你懂打仗嗎?”裴嫣忽然問道,指尖在榻沿上輕輕敲擊,篤篤的聲在寂靜的殿裏格外清晰。
裴言抿了抿唇,沒說話。
“你懂兵法嗎?”她又問,語氣裡聽不出情緒,卻比疾言厲色更讓人難受。
裴言終於聽出了話裡的諷刺,少年人的倔強猛地竄了上來,他抬起頭,眼眶泛紅:“姐姐這話是什麼意思?臣弟……臣弟看過許多兵書,甚至倒背如流,連前朝的《武經總要》都翻爛了三冊!什麼‘知己知彼’‘聲東擊西’,臣弟都懂!”
“懂?”裴嫣忽然笑了,笑聲裏帶著徹骨的寒意。
“你自小就喜歡舞刀弄槍,案頭堆的兵書比四書五經還高,可你知道嗎?‘喜歡’和‘打仗’是兩回事。演武場裏贏了幾個將領,就以為能上沙場了?那不是胡鬧是什麼?”
“臣弟沒有胡鬧!”裴言猛地發聲。
“臣弟從小的誌向就是當名將,像鎮國公那樣,平定邊疆,護著大周的百姓!這不是胡鬧,是抱負!”
“抱負?”裴嫣的目光掃過他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她比裴言矮了一個頭,卻硬生生透出一股壓迫感。
“那你知道,那些名將是怎麼來的嗎?”
她伸出手,指尖點在他的胸口:“周雲慶當年在漠南,在雪地熬了幾個月,就連膝蓋都凍傷了,直到現在還留著舊傷……”
“還有陛下”她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回憶的澀。
“當年朔州城之時,他三天三夜沒閤眼,胳膊被流矢劃開個大口子,用布條一纏繼續砍人,他如今能坐在龍椅上,是從屍堆裡爬出來的。”
裴言的臉一點點白下去,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你說你懂‘聲東擊西’!”
裴嫣繼續道,語氣平靜得可怕:“可你知道嗎?懂兵法必要熟地形,你連南方的地形都還沒有熟悉,你說你懂‘知己知彼’,可你知道康國的地形嗎?他們的騎兵藏在哪個山穀,弓箭手埋伏在哪個懸崖,你都知道嗎?”
“再說了!你如今才成婚不過一年,便要率兵打仗,父親和母親會同意你嗎?”
“姐姐……”裴言的聲音發顫,方纔的銳氣全沒了,隻剩下慌亂。
“臣弟……臣弟沒想那麼多,隻是覺得……覺得該為大周出力……父親和母親,他們應該不會反對的……”
“出力?”裴嫣冷笑一聲,隨後轉過身,回到床榻前坐下。
“你以為沙場是演武場?輸了還能重來?去年你去建安城,不過遇上幾個毛賊,就被砍傷了胳膊,回來還嘴硬說‘小傷’,那要是在康國,砍過來的就不是賊人的刀,是淬了毒的箭!”
她忽然唉,嘆一聲,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母親走得早,我看著你從三尺高的娃娃長到現在,你摔一跤我都要心疼半天。你說你想當名將,可姐姐寧願你一輩子當個在京城遛鳥的富貴閑人,也不想你變成史書上那兩個字‘陣亡’。而且就算退一步講,你陣亡是小事,可那些隨你出征的數萬將士呢?他們又當如何?你隻知建功立業,可萬一要是失利,這個罪名又由誰來擔當呢?你死了大不了可以立個為國捐軀的公民,可陛下呢?世人和後世史書會怎麼說他?說他重用外戚為將,最終導致精銳盡損,國威淪喪嗎?”
此話一出,殿內的氣氛瞬間沉寂了下來……
“姐……”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臣弟知道沙場兇險,也知道您擔心。可……可臣弟真的想試試。”
他頓了頓,將深深一揖:“那些名將是怎麼來的,臣弟現在或許不懂,但臣弟想懂。哪怕……哪怕真的死在沙場,也算是……也算是沒辜負這身骨頭。”
裴嫣沒有回頭,隻是肩膀抖得更厲害了。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被雲遮住,殿內的燭火也跟著暗了下去……
許久,她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嘆息:“明日……讓你媳婦來宮裏一趟,我有些東西要交給她。”
裴言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眼眶瞬間紅了,重重叩首:“謝姐姐……”
“別謝我。”裴嫣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
“你要是……要是敢有半點差池,我就是拚著惹怒陛下,也要拆了你的骨頭!”
殿門再次開啟時,夜色更濃了。
裴言走出長恆宮,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窗,燭火在裏麵明明滅滅,像姐姐沒說出口的牽掛,一路跟著他,直到消失在宮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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