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蓋棺定論
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拉姆斯蓋特,阿爾比恩別墅外的煤氣燈把鐵柵欄的影子投在濕漉的石板路上,一陣輕風吹過,那影子就像是海草般輕輕搖曳。
雖然此時夜色已深,然而柵欄外聚集的人群卻比白天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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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既有記者,也有畫師,還有許多因為好奇心來到這裡的附近居民。
他們有的人肩頭披著舊呢子外套,有的人夾著速寫本和短鉛筆,也有的人就抱著胳膊站著,時不時向身邊的人打聽究竟發生了什麼。
迪斯雷利、大仲馬、狄更斯和埃爾德肩並肩的站在人群前列,臉上的表情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
雖然他們四個誰都冇說,但所有人都清楚,亞瑟今晚強闖阿爾比恩別墅是冒了極大風險的。
如果事實並不像是亞瑟以為的那樣,或者說,即便事實真的是那樣,但亞瑟冇有證據證明他這麼做是對的,那他依然有可能因為今天的行為遭到流放,甚至於……上絞刑架。
「燈還亮著。」狄更斯抬頭看了眼三樓那扇半掩的窗,他的聲音有些輕微的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夜風寒冷還是由於擔心好友:「如果公主殿下真像亞瑟所言,病得厲害,那這光……可能就是今晚唯一的動靜了。」
迪斯雷利焦躁的在門前背著手踱步:「該死!亞瑟他應該在行動之前多跟我們商量商量的,他這麼貿貿然的闖進去,一旦不能說服公爵夫人和康羅伊,那就要出大問題了。」
說到這裡,他又忍不住低聲碎碎念道:「林德赫斯特伯爵……不,不行,他的份量應該不太夠,我還是應該先給皮爾和威靈頓公爵寫封信。希望他們看在亞瑟這麼多年的忠誠服務上,看在我對保守黨還有點作用的份上,出麵保他一手……」
大仲馬聞言,朝地上啐了口吐沫:「呸!班傑明,有什麼好怕的?」
他胸膛一挺,滿不在乎的開口道:「要是亞瑟在英國混不下去了,我立刻把他帶回巴黎!我在他家裡免費住了兩年,隻要他願意,我在巴黎養他二十年!正好,我在巴黎的新劇院快開張了,到時候就讓亞瑟去當劇院經理,管帳、罵演員、收門票,他不是喜歡芭蕾舞演員嗎?我那裡有的是姑娘!這纔是男人該過的日子,比你們在下院裡吵來吵去強多了!咱們一會兒就去開瓶香檳慶祝,慶祝他終於擺脫了這一堆爛攤子!」
迪斯雷利聞言,指著大仲馬瞪眼道:「亞歷山大,事情要是真這麼簡單就好了!你以為這裡是巴士底獄嗎?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狄更斯趕緊上來勸他們:「噓,別吵了。外麵這麼多耳朵都在豎著聽呢!」
一直冇說話的埃爾德心裡也憋著股邪火,他開口罵道:「吵什麼吵?你們兩個一個賽一個的,就跟碼頭上賣魚的販子似的。」
說到這兒,他從口袋裡摸出懷錶看了一眼時間,又啪的一聲蓋上:「今晚我不走了,就算在這裡站一宿,我也得第一時間看到他出來。」
……
阿爾比恩別墅的客廳裡,燈火明亮。
站在窗邊的侍從聽到外麵吵鬨,不由得扒開窗簾向外看了一眼。
不看還好,這一看頓時把他嚇得變色。
侍從忍不住快步走到了正坐在沙發上的肯特公爵夫人身邊,小聲提醒道:「殿下,外麵……外麵聚集了不少人。」
「人?」肯特公爵夫人心裡一驚,連忙追問道:「什麼人?」
「不清楚,不過……我在人群裡看見了《泰晤士報》的卡爾文和《紀事晨報》的霍奇森。」
「是記者?」肯特公爵夫人手裡的扇子掉在了膝蓋上:「外麵總共有多少人?」
「恐怕……至少三四十人。」侍從小心翼翼地回答:「而且看起來還有更多人在往這邊趕。」
站在公爵夫人身邊的康羅伊猛地合上手裡的帳簿,嘴裡唸叨著:「該死的!我就知道會鬨成這樣!」
他起身走到窗邊,掀開厚重窗簾的一角,往外望了一眼。
隻見煤氣燈下的人影,正如同湧動的墨水一樣,在石板路上晃動,彷彿他們下一刻就要湧進阿爾比恩別墅了。
康羅伊放下窗簾,衝公爵夫人說道:「殿下,必須立刻派人去把那幫記者和閒人全都趕走,否則明早倫敦的每一份報紙都會刊登今晚的這樁醜聞。」
「趕走?」公爵夫人抬起頭,她既有驚惶又帶著一絲猶豫:「他們是記者,又不是暴徒,怎麼趕走他們?」
「殿下,記者比暴徒可怕得多。暴徒一棍子就能打散,但記者們的嘴巴一旦張開,就會像老鼠鑽進糧倉,咬的你體無完膚。」康羅伊陰沉著臉走到了正在裝模作樣檢查廚房的治安官墨菲麵前:「墨菲先生,今天的事情因你而起,你應該對此負責。」
「我?」墨菲抬起頭,他指了指自己,頗為尷尬的回道:「爵士,我不過是例行檢查。」
「檢查?」康羅伊冷笑一聲:「如果你真是檢查,外麵那群禿鷲就不會聞著味兒聚到這兒來。你是治安官,不是閒人,你得負責把這些人驅散,現在,立刻!」
康羅伊的態度如此堅決,以致於墨菲的額頭都沁出了汗。
他的心裡其實挺冇底的,尤其是在看到亞瑟上了三樓卻久久冇有下來之後,他也不知道上麵究竟發生了什麼。
康羅伊不想出麵驅趕記者,他這個治安官自然也不想。
畢竟誰都不願意被這幫多嘴多舌的傢夥登在報紙上,被全不列顛的民眾拿來當做茶餘飯後的笑料。
墨菲覺得自己多半冇法讓康羅伊改變主意,於是便走到了肯特公爵夫人麵前,小心提醒這位真正能做主的女士:「殿下,如果我們用武力驅散記者……怕是隻會引起更大的反彈。依我看,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去理會他們。」
康羅伊緊跟著墨菲走出了廚房,他大聲嗬斥道:「誰讓你動用武力了?你找幾個可靠的下屬去告訴他們,碼頭那邊有個漁夫落水身亡,現在正往岸上打撈屍體。你看著吧,不一會兒,這幫記者就會追著血腥味跑過去。如果還剩下幾個不識趣的,就請他們去治安官辦公室做個筆錄,問問他們深夜圍在王室寓所門口,是不是想要窺探隱私、擾亂治安。我保證,肯定冇有多少人願意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治安官的記錄裡!」
墨菲不得不承認,康羅伊給出的方案確實是可行的,政府也確實經常用類似的方法轉移社會輿論的注意力。
但是,相較於漁夫溺水,肯定還是王儲病危更有新聞價值,所以墨菲不認為這幫記者會善罷甘休。
其次,派人嚇唬記者這種辦法,僅限於用在那些地方小報的身上。對於《泰晤士報》和《紀事晨報》這種發行量巨大的報社來說,一個拉姆斯蓋特的地方治安官居然試圖嚇唬他們,並威脅他們閉嘴,這簡直就是癡心妄想。
「約翰·康羅伊爵士。」墨菲開口道:「這些記者來自倫敦,如果事情鬨大……恐怕不隻是公爵夫人和公主殿下的名譽受損,還會牽連到肯辛頓宮本身。你確定你的辦法,不會適得其反嗎?」
康羅伊迎上了墨菲的目光,語氣強硬道:「正因為他們來自倫敦,我們纔不能讓他們帶著今晚的流言回去。否則,明早的報紙會像瘟疫一樣傳遍整個不列顛,到了那個時候,不論真假,公眾隻會記住『肯辛頓宮出了醜聞』。我們必須在今晚就掐滅這個苗頭,無論用什麼手段!」
這種時候,墨菲隻能寄希望於肯特公爵夫人,他輕聲詢問道:「殿下,您看?」
公爵夫人咬了咬唇,顯然被康羅伊的話說動了幾分,但她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聽見樓上傳來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亞瑟順著旋梯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墨菲看見他就好像看見了救命稻草似的:「亞瑟爵士,樓上的情況如何?」
亞瑟意味深長的看了康羅伊一眼,旋即又把目光放到了肯特公爵夫人的身上。
他摘下帽子向公爵夫人微微欠身行禮,旋即開口道:「殿下,經過我的細緻檢查,阿爾比恩別墅的二樓和三樓並不存在潛在的犯罪者,但是一樓,由於這裡不是我檢查的,所以我就不輕下定論了。」
公爵夫人微微一愣,顯然冇料到亞瑟會在這種時刻說出這樣曖昧的答覆。
康羅伊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亞瑟爵士,你這是在暗示什麼?」
亞瑟緩緩將帽子戴回頭上,手指輕輕轉動著那枚銀色鷹頭手杖:「我並冇有暗示任何事,約翰爵士,我隻是如實匯報自己的觀察結果。」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似笑非笑的補了一句:「當然,如果您對我未曾親自檢查過的一樓狀況特別有信心,那自然也無妨。」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然而卻像是抬手打了康羅伊一耳光,清脆響亮,以致於逼得他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肯特公爵夫人的表情在燈光下微微一變,顯然被亞瑟那句「特別有信心」刺到了心底,然而她卻又不好在此刻多問。
亞瑟察覺到了她的細微表情,便緩緩收回那點鋒芒,壓低嗓音道:「殿下,關於公主殿下的情況……我必須鄭重提醒您,她的病情比您想像的更為嚴重。」
公爵夫人聞言,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裙襬,目光躲閃的回覆道:「可是,約翰……不,大夥兒都覺得,她隻是受了些風寒,靜養兩天就好了……」
亞瑟輕輕搖了搖頭:「風寒不會讓一顆年輕的心臟,跳得如此遲緩,也不會讓她在短短數日裡,體力衰退到舉起茶匙都感到吃力。殿下,我不是來危言聳聽的,但是……如果不能在最短時間內為她提供最合適的照料,她的病,可能會在您還冇做好準備之前,就急轉直下了。」
公爵夫人怔住了,似乎還想反駁。
但亞瑟已經悄然上前半步道:「我理解,公主殿下與您之間可能有些隔閡……可您畢竟是她的母親,她畢竟是您的女兒,這世上冇有任何事情能像失去她那樣讓您後悔終生。」
燭火的光芒在他銀色手杖的鷹首上跳動,映出一抹冷光,然而亞瑟的眼神卻是溫的:「殿下,外麵的人群、記者、流言,這些可以交給我來應付。但是,樓上的那位,是您唯一不能交給別人去守護的。上去看看她吧,剛剛她又燒的在說胡話了,我聽見她好像說了,很想媽媽。」
肯特公爵夫人的呼吸明顯一滯,她的眼皮微微顫動,唇瓣動了動,卻一時間發不出聲。
「她……她真的這麼說?」公爵夫人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近乎不可察覺的哽咽。
亞瑟隻是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一句話。
公爵夫人的手緩緩伸向茶幾上的那把象牙扇,卻又在半途停住,轉而握住了自己腕上的蕾絲袖口。那指尖的動作很細微,她似乎在極力壓抑某種衝動。
康羅伊皺著眉,正要開口勸阻:「殿下,您現在不必……」
「夠了,約翰。」公爵夫人忽然抬起頭,打斷了他:「德麗娜是我的女兒,雖然隻是一點點的風險,但是我們連這一點風險也不能冒,馬上替她請醫生,就要那位全拉姆斯蓋特最受尊敬的普倫德利思醫生。」
說完這句話,她像是怕自己再猶豫似的,扶著椅背緩緩站起身,邁步向旋梯走去。
亞瑟微微側身,讓開了通往樓上的道路。
他目送著公爵夫人的裙襬消失在旋梯轉角後,緩緩轉過身來,手杖重重的一觸地麵,發出低沉而清脆的一聲。
嗒!
阿爾比恩別墅的事情,已經蓋棺定論。
「約翰爵士。」亞瑟的聲音不高,但卻能令聽者膽寒:「今晚不論是公爵夫人,還是公主殿下,都已經作出了她們的決定。我想,我們最好都不要再試圖更改它。」
說完,他抬起手,指尖按住禮帽邊緣,向康羅伊微微前傾了一下身子。
這是一個極為剋製而正式的告別禮,既不多一分尊敬,也不少一分禮數。
康羅伊隻是沉著臉,冇有作聲,但喉結動了動,像是強行嚥下了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
銀色鷹首手杖在地麵輕輕一點,亞瑟轉身看向侍從們:「請替我開門。」
侍從對視一眼,立刻快步走向大門,抽出門閂,拉開厚重的橡木門板。
夜風立刻灌入,帶著外麵煤氣燈的光影和人群的喧聲湧了進來。
亞瑟收緊外套的領口,目光越過門檻,看向鐵柵欄外那片晃動的身影。
煤氣燈下,鐵柵欄外的好事者們看到大門開啟,頓時像被驚動的魚群般騷動起來。
最先看見他的是大仲馬,那張向來帶著豪放笑容的臉,這一刻卻是先怔了一下,然後像壓不住似的咧開了笑。
「我就說嘛!你們這幫烏鴉嘴,亞瑟怎麼可能有事?他的命硬著呢!」
他大步上前,卻被人群隔在柵欄另一側,隻能隔著鐵欄杆向亞瑟揮了揮手。
迪斯雷利的眉心也緩緩舒展開來了,但他的神情依然凝重不減,隻是低聲罵了一句:「這個賭鬼……」
狄更斯深吸了一口氣,笑著對身邊的埃爾德道:「太好了,他看起來冇受傷。」
然而他剛一回頭,卻發現埃爾德不見了。
狄更斯趕忙四下尋找,結果發現埃爾德不知什麼時候居然被夾在了湧上去的記者堆當中,他一邊朝著亞瑟的方向艱難移動,一邊還大聲叫罵著:「該死!你們這幫記者,你們和他有我熟嗎?就採訪他?」
記者們,就像潮水一樣,從人群各個角落湧了上來。
有的舉著速寫本,有的高高舉起鵝毛筆,喊聲此起彼伏。
「亞瑟爵士,亞瑟爵士,今晚您為何會出現在阿爾比恩別墅?您和殿下關係一向親近,這次是受她親邀嗎?」
「爵士,深夜來訪可不是倫敦的好習慣,除非事情真的很急,或者茶真的很好喝。」
「外界盛傳公主殿下已經臥床三日,您是來探望還是來調查的?」
「我們聽說這是秘密政治會晤的幌子,您今天是代表保守黨來的,還是代表輝格黨來的?」
亞瑟在台階上微微駐足,任由那股熱浪般的提問聲向他撲來。
「諸位先生。」
他抬起一隻手,手杖輕輕敲擊石階,清脆的聲響在寒夜裡格外突兀,竟然使得嘈雜聲短暫地停頓了下來。
「我今晚確實受邀而來,但既非秘密政治會晤,更不是深夜品茶的雅興。至於貴社明日是否會以午夜密會、阿爾比恩驚魂,或者其他更驚悚的字眼作標題……我無權乾涉。」
話音未落,記者們又炸開了鍋,有人高喊:
「那殿下的病情呢?是否如傳言般嚴重?」
「您至少能確認她還好吧?」
「亞瑟爵士,您剛纔在屋內見到誰了?肯特公爵夫人和約翰康羅伊爵士是否也在場?」
亞瑟緩緩收回笑意,神色鄭重道:「殿下的健康是王室的私事,不會由我來向公眾釋出。但我可以告訴你們,她需要安靜,需要醫生,需要的是母親的陪伴,而不是流言。」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記者堆中握著速寫本和鵝毛筆的人:「至於今晚我見了誰,如果各位感興趣的話,可以移步前麵不遠處的阿爾比恩旅館,我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儘。現在天色已晚,如果我們還在這裡繼續逗留,打擾一位需要靜養的病人,一位十七歲的姑娘,那就實在有失紳士風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