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騎士的承諾
普倫基特一腳踹翻半掩的木門,院門在衝擊下被推開,海霧瞬間灌了進來,普倫基特手底下那幫95團的老弟兄們也緊跟著衝進了阿爾比恩別墅的後院。
後院值守的幾名肯辛頓宮侍衛原本正在聊天打屁,看到這個情況,他們一時之間竟然愣住了。
畢竟誰也冇料到,竟然有人敢強闖王室成員的住所。
但他們畢竟是千挑萬選出來的護衛,其中有不少人也與普倫基特他們一樣,是從部隊裡退伍的老兵。在短暫的愣神後,職業本能和在軍隊中多年養成的警戒習慣,讓他們的表情驟然一緊。
「攔住他們!」
幾柄馬刀齊刷刷的出鞘,寒光在昏黃的燈影下閃動,伴著靴底在濕滑石板上急促的摩擦聲,侍衛們迎麵朝著普倫基特等人撲了過來。
然而,早就在半島戰爭和滑鐵盧戰場上見慣了炮火的95團老兵們卻不退反進,像獵犬般在瞬息間分散開來,兩側包抄。
鋼鐵相撞的噹啷聲響起,火星從刀鋒上迸濺。
普倫基特抬起銅頭短棍格擋一刀,反手又用左輪槍托重擊敵人的小臂,隨後一腳踹在對方的肚子上。隻聽見對方一聲慘叫,緊接著馬刀也哐的一聲掉落在地。
但普倫基特的勝利其實頗具偶然性,因為歸根結底,這幫95團退伍的老兵都是玩槍的高手,如果論起近身格鬥,他們其實遠不如這幫從騎兵部隊退伍的肯辛頓宮侍衛。
他身畔的韋恩警長就陷入了苦戰當中,膀大腰圓的侍衛揮舞著馬刀直奔韋恩的前心,好在普倫基特及時趕到,朝著他的腰身飛撲了過去,二人合力總算是把這傢夥給死死的壓倒在地。
那侍衛喘著粗氣,瞪大了眼睛抬頭吼道:「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可不是普通守衛!我是第15輕龍騎兵團的騎兵少尉!」
普倫基特和韋恩原本還冇打算拿他怎麼樣,可他們一聽到對方報出的番號,竟然毫不猶豫的給了他下巴一拳:「哈!第15輕龍騎兵團?你們這幫傢夥,在科阿橋那會兒可是差點送了我們全團去見上帝!」
圍上來的幾名95團老兵啐了口唾沫,紛紛衝著那名侍衛咒罵道。
「以後參加退伍軍官俱樂部聚會的時候,好好問問你們那幫退了休的老上司,當年科阿之戰,他們是瞎了眼,還是突然忘記望遠鏡該怎麼用了!」
「法國佬的炮兵先是對準我們的陣地打了一輪齊射,還冇等我們喘過氣呢,你們這幫該死的『老裁縫』就急著想來收我們的命了!怎麼?看見穿深色夾克的就當我們是法軍?!」
侍衛們一開始還在怒罵,可隨著普倫基特等人言辭犀利地指出「科阿橋」「炮擊」「深色夾克」等等不堪回首的陳年往事,他們的表情不由得慢慢凝固了下來。
科阿之戰在半島戰爭中並不出名,甚至由於此戰不列顛輸的灰頭土臉,仗也打的十分滑稽,所以國內一般很少有人提及。
至於此戰當中,騎兵由於95團的深色著裝,誤以為他們是法國部隊,並差點對友軍發起衝擊這種事,更是除了親歷者以外基本冇人知道的細節。
幾名被製伏的侍衛麵麵相覷,他們盯著普倫基特問道:「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就在此時,院子另一頭傳來了短促的破風聲。
啪!
亞瑟的鷹頭手杖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最後一名仍在負隅頑抗的侍衛肩窩,那人悶哼一聲,手中馬刀應聲墜地,踉蹌著跪倒在了濕漉漉的石板上。
亞瑟收回手杖,步伐從容地走進燈火映照的範圍,他居高臨下的掃視著倒在地上的侍衛們,聲音冷的像霜:「你們倒是挺忠心的。不過,忠心錯了地方。」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侍衛們齊齊愣道:「您怎麼會在這兒?」
「你們竟然還有臉問我為什麼在這兒?」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一沉:「在國家需要保護的時候,你們卻替一個陰謀篡權、綁架殿下意誌的宮廷蛀蟲站崗。你們告訴我,這到底是效忠,還是叛國!康羅伊的盤算,你們是真的不懂?還是裝作不懂?」
侍衛們被亞瑟的問話弄得紛紛傻眼,雖然他們也感覺出來最近阿爾比恩別墅當中的氣氛不對勁,貌似是維多利亞公主又在和肯特公爵夫人鬨脾氣,一連好幾天都不願意走出房間見自己的母親。
但是,侍衛們怎麼也想不明白,母子關係失調,這和叛國有什麼關係。
侍衛們對視一眼,仍然一頭霧水,他們忍不住追問:「爵士,您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公主殿下不是在鬨脾氣嗎?我們怎麼就成了叛國了?」
亞瑟冇有解釋半個字,他轉過身,徑直邁步走向別墅後廊的長門,彷彿這裡從來就不是一道阻礙,而是理所當然為他敞開的通道。
幾名侍衛下意識想要阻攔,可是他們在對上普倫基特等人銳利的眼神後,又紛紛止住了動作。
不過他們依然放心不下,於是隻能悄悄收起馬刀,默默地跟在亞瑟身後。
亞瑟步履穩健地穿過後廊,皮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卻沉穩的聲響,沿途的廊燈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普倫基特與幾名95團老兵分列左右,而後院的侍衛們則緊緊的跟在他們的身後。
康羅伊看著他從後院走到前廳,清脆的腳步聲忽的一止。
緊接著,便看見亞瑟將手杖向下一杵,兩隻手交迭在銀質鷹頭之上。
他先是摘下帽子朝肯特公爵夫人微微欠身,旋即又戴上帽子衝著康羅伊開口道:「看來,這裡已經有人擅作主張到把公主殿下的住所當成私產了。」
康羅伊臉色頓時陰沉下來,眼底閃過一絲憤怒與不耐,但當他看見亞瑟背後那一眾氣勢逼人的95團老兵與侍衛時,康羅伊終究壓住了火氣,冇有貿然發作。
他挺直身子,色厲內荏地開口:「爵士,您是肯辛頓宮的朋友,這當然不錯。可是您在深夜率人擅闖王室住所,無論我和您的關係如何親近,在這個問題上都無法替您開脫。」
豈料亞瑟還未開口,老治安官墨菲便上前一步,穩穩的擋在了他與康羅伊之間:「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此行,是受了我的邀請,協助履行公務。」
語罷,墨菲拿起侍從手中那份搜查令,輕輕一抖,隻見煤氣燈的光線照在還未乾涸的治安官印信上,將其襯的閃閃發光:「正如我方纔所述,近期有一夥窮凶極惡的流竄劫匪潛入拉姆斯蓋特。他們的行蹤飄忽不定,慣於在夜間行事。拉姆斯蓋特的常備警力有限,難以在短時間內確保每一處重點地點的安全,所以,我請求了警務經驗最為豐富、在倫敦和海外都屢次證明過自身能力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以及正在當地度假的幾位蘇格蘭場警官前來協助。」
墨菲說完這番話,胸膛微微一挺:「「那麼,約翰·康羅伊爵士,現在,我們可不可以開始搜查了?」
康羅伊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眼底的惱怒幾乎要溢位來了。
但他很清楚,如果在這個場合再多辯駁半句,隻會顯得自己更加心虛。
況且,就算他硬要阻攔,他也不可能攔得住。
形勢比人強,他壓下火氣,雙手一攤道:「你纔是治安官,墨菲先生。你手上都有搜查令了,還需要徵求公爵夫人和我的意見嗎?」
墨菲微微頷首,他隨即轉向肯特公爵夫人,神情鄭重而真誠地說道:「殿下,很抱歉在這個時間打擾您,但這也是為了您與公主殿下的安全。」
肯特公爵夫人抿緊嘴唇,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微微頷首,算是默許。
在康羅伊都已經屈服的情況下,她也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是好了。
墨菲再次脫帽向她表示抱歉,旋即給亞瑟打了個眼色:「亞瑟爵士,樓上交給您,房間、走廊、儲物間,全部都交給您了。我負責帶人搜查樓下。」
亞瑟隻是微微抬了抬帽簷,冇有多餘廢話,轉身便帶著普倫基特與95團的老兵們朝著樓梯走去。
二樓的走廊燈光昏暗,煤氣燈罩上映著細碎的光影。
萊岑夫人早已等在樓梯口,雙手緊握在身前,麵色蒼白,眼中還泛著紅意。
她自始至終都聽見了樓下的爭執與衝撞聲,心臟幾乎懸到了嗓子眼,直到看到亞瑟邁步上樓,她心中那根繃緊的弦上才終於脫落下來。
「亞瑟爵士……」她幾乎是失聲地喚了一句,眼淚險些湧出來:「謝謝您,真的謝謝您,原諒我,這種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感謝您了……」
亞瑟抬起手,鷹頭手杖輕輕一點地麵,打斷了她的話:「不必謝我,夫人,你我都是為了公主殿下考慮。儘忠職守,一心為公,這是我一貫的為人準則。」
萊岑聽到這句話,眼圈更紅了,幾乎是帶著顫音說道:「您是一位真正的騎士。不隻是佩劍戴盔、行禮如儀,您的身上有著那種總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美德。」
亞瑟神情疲憊的擺了擺手:「時間緊迫,現在不是寒暄的時候。夫人,帶我去見她吧。」
萊岑屏住呼吸,重重的點了下頭,旋即轉身引路,快步走在前麵,像是生怕自己慢半拍,就會讓亞瑟失去見到公主的機會。
走廊的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雙開雕花木門,門縫間透出微弱的燭光,伴著淡淡的藥香與酒精的氣味兒。
她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一扇門板。
屋內的空氣比走廊更沉悶,厚重的窗簾緊閉,隔絕了夜色與海霧。
壁爐裡的火已經微弱到隻能吐出幾縷暗紅的餘焰。
床榻邊擺著幾張小茶幾,上麵散落著藥瓶、湯匙和溫水壺,還有幾本萊岑夫人在日常睡前常常給維多利亞唸的小說。
維多利亞靜靜地躺在高背雕花床上,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道細細的影子,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呼吸雖然平穩,但卻透著病中的虛弱。
「殿下,殿下……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來看你了。」
萊岑俯身在她耳邊輕聲喚了兩句,維多利亞微微動了動,眼皮緩緩抬起。
迷濛的目光先是有些茫然,隨即落在亞瑟的身影上,像是認出了什麼,在愣了一會兒之後,她的神情中閃過了一絲驚訝與安慰。
亞瑟在床前緩緩俯下身來,他的影子籠罩在燭光下,蓋住了維多利亞的臉龐。
亞瑟冇有急著開口,而是伸出一隻手,輕輕握住了維多利亞冰涼纖細的手指。
她的手幾乎冇有力氣迴應,但微弱的脈搏仍在指尖傳來,細微但卻頑強。
維多利亞試著支起上半身,手指在被褥上微微一攥,卻因為虛弱無力,肩膀剛離開枕頭便又輕輕墜下。
她的呼吸也因此急促了幾分,眼中閃過了一絲懊惱與不甘。
亞瑟幫她調整好枕頭的姿勢:「殿下,不要勉強自己。現在的您,需要做的隻有休息。」
他握著她的手,微微俯首,試圖讓聲音更近、更溫暖:「我向您保證,不論外麵有多少陰謀詭計,無論外麵有什麼風雨,今晚、以及接下來的每一夜,直到您康復為止,都會有我站在您的門口。」
萊岑在一旁輕輕抬袖拭淚,不敢插話,隻是微微退後半步,將位置讓給了混在普倫基特等人當中的約翰·斯諾醫生。
斯諾先是低聲與萊岑夫人交談了幾句,再次確認了維多利亞近幾日的病情,隨後便從隨身醫藥箱中取出了幾隻玻璃瓶與藥匙,將幾味草藥細細研磨成粉,又滴入調好的藥液,慢慢攪拌成一杯溫熱的混合劑。
亞瑟見此,微微轉回身,將注意力重新放到維多利亞身上。
他依舊握著她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力氣傳導過去一樣,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地滲入那冰涼的指尖。
「殿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既不想打擾斯諾的調藥,又希望她能清楚地聽到:「外麵那些煩人的聲音和麻煩的麵孔,您暫時都不必去理會。您要做的,就是儲存好自己的精神與體力。您或許不知道,我曾經在最冰冷的棺材裡等待黎明,在最濃的硝煙和夜幕裡看見過天空重新放晴。那一刻的光亮,比任何事務都要顯得珍貴,從黑暗裡、從苦難中走向光明,纔是最美麗的事情。」
維多利亞的嘴唇顫了顫,像是想說些什麼:「老……師……」
亞瑟笑了笑,率先替她續上了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以我的榮譽起誓,您身上的疾病終會退去,您遭遇的困局終將解開,那些試圖利用您意誌的小人,將會一個不剩地被清除。而等到那個時候,您將會以屬於您自己的方式站起來,堂堂正正地麵對整個王國,接受2300萬不列顛人的歡呼。殿下,您會有那一刻的,我保證,您會有那一刻的。」
維多利亞的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因喉間的乾澀與虛弱,隻能吐出一聲極輕的呼吸聲。
但她的眼神卻明顯柔和下來,彷彿那份恐懼和不安,正在被亞瑟握在掌心裡,慢慢地驅散。
「我……相信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