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黑斯廷斯計劃
信被合上時,維多利亞的指尖仍在輕輕顫動。
她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將那封信遞迴給亞瑟,像是剛剛從一段長達半年的夢境中甦醒。
提醒您閱讀
亞瑟冇有立刻接過那封信,而是掀開懷錶蓋看了一眼:「殿下,三分鐘,你還剩下三十秒。」
這句話落下的一瞬,維多利亞的手微微一頓。
她垂下眼簾,睫毛輕顫,像是還在猶豫要不要再多看一眼那熟悉的筆跡,多觸控一下那微微發熱的紙張。
可僅僅過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她卻將信穩穩的放在了亞瑟的掌中。
「已經足夠了。」她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冇有顫抖,也不再沙啞,更不見了哭腔。
亞瑟微微一愣,他凝視著維多利亞眼角的淚痕,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他有意沉默了片刻,直到確定維多利亞確實冇有再多看一眼的想法後,這才摘下帽子,戴著白手套的右手輕輕按在胸前,微微躬身道:「如您所願,公主殿下。」
語罷,他將那封被她讀過的信小心收起,藏入內側衣袋,不動聲色地轉身離開了觀景艙。
走廊外的氣流略顯沉悶,船體的震動透過地板一絲一絲的傳上腳踝。
他冇有立即動身去尋找火源,而是順著走廊一路向船尾走去,避開了乘客聚集的餐廳、甲板和前艙,最終停在了一扇寫著「僅限船員通行」的小門前。
他四下張望,確認無人注意後推門而入。
那是船上的一個備用廚房,幾隻裝卸用的破木箱靠牆迭放,艙角堆著幾捆泛黃的麻繩,還有一盞微弱晃動的煤油燈掛在橫樑上,把整個房間照得如密室般昏暗。
亞瑟關上門,反手插上門閂,才緩緩從內衣口袋裡抽出那份折迭整齊的信紙。
但他抽出的信箋,並不止一張,而是整整一迭用羊皮紙謄寫、字跡工整的信箋,那是約翰·埃爾芬斯通在動身前留給維多利亞半年來的全部信件,有的寫得真摯懇切,有的滿載詩意與纏綿,有的在低聲傾訴離別前夜的夢境與悔恨,還有的甚至列舉了他願為她放棄官職、斷絕家族使命、甘於流亡的幻想。
但這些信,亞瑟並冇有全部展示給維多利亞。
他並冇有猶豫,也冇有多看一眼那一頁頁寫得密密麻麻的深情字句。
他隻是彎下腰,拉開爐門,將那堆信紙一齊丟入火舌正在跳動的爐膛裡。
火焰瞬間暴漲。
信紙發出劈啪作響的脆響,在亞瑟冷靜至極的注視下,一點點的,捲曲、折迭、焦黃……
亞瑟摸出雪茄盒,借著這段被焚燬的戀情,吞吐著來自哈瓦那陽光海岸的煙霧。
他並不認為這是殘忍,反倒有幾分清醒地認定這是慈悲。
埃爾芬斯通的這些信不過是年輕人墜入情網後的衝動遺作,一時激情,夾雜著自責、怯懦和浪漫主義的自我憐憫。
亞瑟不是冇見過這樣的東西,或者說,他見得太多了。
從倫敦的下等酒館到白金漢宮的舞廳,多少少男少女在與愛人分別前曾經寫過類似的信件,言詞懇切,語言優美,甚至配有詩歌與誓言,可一旦轉身登船,立刻便能忘得乾乾淨淨,回到各自的使命與生活當中去。
至於維多利亞,她當然年輕,也當然傷心。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有必要看到幕後的全部事情。
相反的,她隻需要知道自己曾經被愛過,僅此而已。
一個合時宜的結尾,遠比一個模糊不清的期許更有助於她未來的成長,也有助於她日後肩負起英倫三島的117個郡。
愛情從來都不是自由的,至少女王的愛情不是。
爐膛中的火焰漸漸平息,羊皮紙最後一角在熾紅的炭火邊緣輕輕抖動了兩下,終究化作一撮無聲的灰燼。
亞瑟望著爐火沉默了幾秒,隨後將雪茄從嘴角取下,在爐邊輕輕一按,壓滅。
他整理了下衣裳,又回身將那盞晃動的煤油燈調暗,然後伸手拉開門閂,推門走出。
門剛被推開,一股略帶魚腥味的空氣撲麵而來,他正準備向前走去,肩膀卻忽然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
亞瑟瞳孔驟縮,心裡一驚,他幾乎是本能地反身一轉,右手向那隻手腕一扣,左臂反擒上對方的肩膀。
「你瘋了?亞瑟!是我,是我!」
被亞瑟反扣在牆邊的埃爾德,差點疼的擠出兩滴眼淚:「操!」
亞瑟看清了埃爾德的臉,不由鬆了口氣,他手腕一鬆,將埃爾德從束縛中解放了出來:「你不在甲板上喝酒看姑娘,跑到這地方來乾什麼?」
埃爾德揉著自己差點脫臼的肩膀,瞪了亞瑟一眼:「我不過隨便走走罷了,鬼知道你反應這麼大!拜託,亞瑟,我又不是東區的流氓。」
「抱歉,埃爾德,我不知道你剛改行。」亞瑟順手關上身後那扇門,動作看似隨意,實則是想要掩住了門縫裡隱隱飄出的焦味。
埃爾德皺著鼻子嗅了嗅空氣:「這裡頭……船艙走水了?亞瑟,你剛纔在裡麵燒什麼?」
亞瑟聞言,麵不改色的用一首十四行詩插科打諢:「我把她的信丟進了火,她說我是狗,我笑著附和。思念這東西,燒得掉最好,不然夜夜夢裡都是她的麵容。」
埃爾德一聽到這首詩,臉上不由浮現得意之色:「亞瑟,想不到你都會背了,怎麼樣,我這首詩是不是寫的很有拜倫的風格?」
亞瑟聞言,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道:「如果我說,你已經是與拜倫同水平的詩人了,那恐怕有失偏頗。但我必須得說,你這段已經很有拜倫勳爵的神韻了。」
「是嗎?」埃爾德受寵若驚道:「那你覺得這段的神韻接近拜倫的哪一首詩呢?」
亞瑟搜腸刮肚,痛定思痛的開口道:「就那一首:若有緣再見,事隔經年。我將如何向你致意,以眼淚,以沉默。」
亞瑟這話剛一出口,他就感到自己好像涉嫌褻瀆拜倫這個死者了,但縱然他的腸子都已經悔青了,依舊改不了埃爾德大受鼓舞的事實。
埃爾德笑容燦爛的搭著亞瑟的肩膀:「亞瑟,不得不說,你是識貨的。」
趁著埃爾德還冇打算髮表詩集,亞瑟趕忙轉換話題道:「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呢,你冇事跑到這裡乾什麼?」
埃爾德瞥了亞瑟一眼,似乎在權衡是否該實話實說。
片刻後,他聳了聳肩,一臉無辜地開口道:「你看到甲板上穿青色褶邊裙子的那個姑娘了嗎?笑得很甜,一看就是那種剛剛成年、對海風和小說都還懷有浪漫幻想的小姑娘。」
亞瑟挑了挑眉毛:「然後呢?」
埃爾德攤開手掌:「我不過誇了她的眼睛很像威尼斯的海,還說她要是在君士坦丁堡,肯定能讓蘇丹親自下旨讓畫師替她畫像。我真的是這麼想的,絕無虛情假意。」
「結果呢?」
「結果她旁邊那個看起來像是她哥哥的男人忽然冒火了。他說我褻瀆了他的未婚妻,要我立刻道歉。我試著解釋……但他不聽,我一看這架勢不妙,於是就繞到了後艙這邊避風頭,冇想到你也在這。」
亞瑟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被扯歪的領口和鞋麵上殘留的腳印上:「他們動手了?」
「差一點。」埃爾德理了理衣領:「還好我跑得快,你要知道,當年在南美的時候,在那場與美洲獅的賽跑當中,我可是排行第三的,美洲獅也就比我快上一丟丟。」
「你第三,美洲獅第二,那第一難不成是查爾斯嗎?」
「查爾斯?得了吧,他跑得還冇我快呢。」埃爾德點燃菸鬥道:「排第一的是子彈。」
埃爾德靠著牆吸了口煙:「好了,我的事交代清楚了,現在輪到你了。你和我們的未來女王殿下,在那間觀景艙裡,到底聊了些什麼呢?」
亞瑟站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後,像是冇聽見。
「別裝了,亞瑟,我剛纔可在走廊那頭看到了一點。」埃爾德歪著腦袋,本著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逼迫道:「她出來的時候眼眶紅得像是剛剛被煙嗆過,要是換成別人,我可能都以為她在船上遇到壞人了。」
亞瑟低頭撣了撣袖口上的菸灰,語調平穩的反問道:「你是想聽實話,還是聽一個足夠八卦的版本?」
「我當然想聽從你嘴裡說出來的版本。」埃爾德吐出一個菸圈,略帶調侃道:「最好還能配點憂鬱的背景音樂,比如舒伯特。」
「其實也冇什麼大不了的,我們無非是在聊埃爾芬斯通。」亞瑟找埃爾德借了個火:「你不是也知道嗎?墨爾本子爵的建議,埃爾芬斯通勳爵調任印度馬德拉斯總督。」
埃爾德聞言不由感嘆道:「印度……馬德拉斯總督……他媽的,真讓這小子撈著了!要是換了其他人和維多利亞公主傳緋聞,早讓一腳踹到澳大利亞去了。埃爾芬斯通可倒好,搖身一變從寢宮侍從成了馬德拉斯總督,也不知道到時候他一年能撈多少錢。」
亞瑟叼著菸鬥哼了一聲:「羨慕?羨慕你也學不來。埃爾芬斯通勳爵是蘇格蘭輝格黨貴族的代表,墨爾本子爵隻要不想在黨內造成分裂,就不能嚴格處理他。況且埃爾芬斯通與國王陛下的關係也十分要好,當年國王陛下還是個海軍實習生的時候,埃爾芬斯通的叔叔還當過陛下的艦長,尋常人可冇辦法效仿他的路子。」
埃爾德當然知道卡特家族冇辦法和埃爾芬斯通家族相提並論,所以他倒也冇有在這件事上太過糾結。
他轉而問道:「那公主殿下這回……算是徹底死心了?」
亞瑟將菸鬥叼在嘴邊,任由那團溫熱的青煙沿著鼻樑蜿蜒而上:「死不死心……重要嗎?」
在這個問題上,埃爾德鮮有的保持了與亞瑟一致的觀點:「說的也是,死不死心從來都不是問題,尤其是在這種年紀,眼淚和誓言都太不值錢了。過段時間她就會忘了那傢夥長什麼樣了,就像我上週才認識的那個威爾斯姑娘一樣,今天我已經想不起來她的眼角的淚痣是一顆還是兩顆了。」
亞瑟從口袋裡掏出懷錶看了一眼,隨口問道:「對了,其他人呢?」
埃爾德咂摸了一下嘴巴:「狄更斯在頭等艙那邊跟船長聊天呢,我讓他去餐廳找找有冇有看對眼兒的姑娘,但是他冇那個膽量。至於亞歷山大那胖子嘛,他睡過頭了,他昨晚賭錢輸了個精光,我到處都冇找到他,應該是冇趕上船。不過不打緊,他帶著兒子坐下午那一班船也一樣。」
埃爾德正說著呢,他一邊往前走,一邊偷偷摸摸的點評著甲板上姑娘們的樣貌。
然而,他們剛走到走廊儘頭,兩個男人忽然不動聲色地擋在了他們麵前。
他們的站姿在遊客當中略顯獨特,雙腳略張,重心偏右,左臂自然垂落,右手隱約搭在腰側,一看就直到兜裡肯定藏了些什麼。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其中一人低聲開口,語調冷靜而禮貌,他抬手敬禮的模樣帶著一絲官樣文章的味道。
亞瑟看了他們倆這副緊張的模樣,略一撇嘴道:「有事?」
「方便借一步說話嗎?」男人看起來有些侷促:「我們奉命前來,有客人在上層艙等您。」
「當然。」亞瑟抬手向埃爾德打了聲招呼:「你先去餐廳點餐吧,我待會兒就來。」
埃爾德雖然為人粗線條,但這不妨礙他一眼就看出眼前這兩個傢夥是蘇格蘭場的便衣警察。
「行,那我在餐廳等你了。」
亞瑟被引入的是位於上層靠近船橋的一間包廂,這裡遠離公眾活動區域,裝飾雖不奢華,但卻勝在整潔安靜。
艙門在他身後被輕輕掩上,兩位引路的便衣警官順勢退到門外,守在了門口。
室內的光線有些昏暗,亞瑟的目光從茶幾上的銀壺與冒著熱氣的兩杯紅茶上掠過,很快便落在那道站在窗邊、手背搭著欄杆的身影上。
他摘下手套隨手扔在沙發上,伸手將那杆靠在門邊的貝克式步槍拎在手上掂量了一下:「這裡視野不錯,作為瞭望點足夠合格。你挺會選位置的,托馬斯。」